,她再没有在半夜里被饥饿从睡梦中赶出来了。而才桑一家也感觉非常幸福,色珠把揉糌粑的木盆仔细地用一瓢水洗了,给自己和才桑一人分了小半碗汤,平常人们揉糌粑是不用洗碗的,糌粑面根本就不粘碗,糌粑吃完,那些洇浸着古老岁月的糌粑盆依然油亮发光,可以印出人影。因此色珠洗木盆的那碗汤,实际上只是有点糌粑味儿的清水而已。至于他们的儿子,那个具有悲悯心的喇嘛把自己的糌粑团掰下一半来给了他。孩子的胃里就像有一只手,一把就将那糌粑团拽进去了。末了还后悔地跟他妈说,糌粑真香啊,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在嘴里咂咂味道,就咽下去啦。
晚饭后,洛桑丹增喇嘛问:“前面的村庄离这里有多远?”
“三天的路程。”才桑回答道,“你磕头去的话,大概要十多天呢。”
喇嘛陷入了深思,这十来天里,给叶桑达娃吃什么呢?这孩子的身体状况已经每况愈下,他甚至没有把握叶桑达娃能不能捱过这段没有人烟的路程。
第二天,洛桑丹增喇嘛谢绝了才桑的挽留,他不想再给人家增添吃饭的嘴。可是在他们要上路时,才桑把剩下的那小半口袋糌粑面全都扔到了骡子的驮架上。他轻松地说:“从小我阿爸就告诉我,与其布施给寺庙里的菩萨,不如布施给修行的喇嘛。尊敬的上师,我们本地的山神会保佑你们一家的。”
“可是,这是你们最后的几口粮食了。我们不能要。”阿妈央金说。
“最后的粮食?老阿妈,这是哪里的话。”乐观的才桑用唱歌一般的语调说,“一个慷慨的人是不会饿肚子的。地里年年都在长粮食,山林里也有会奔跑的粮食,天上还有会飞的粮食,做一个摆渡人,他的粮食会有南来北往的过路者送来。到处都有粮食呢,我尊敬的喇嘛。请好好为我们祈诵顿顿有糌粑、天天有茶喝的吉祥幸福的生活吧。我们盼望这一天已经把头发都盼白了。”
他们走后,才桑天天都在为如何填饱肚子犯愁。他从祈祷渡口早日有人来过渡,到祈求山神让他在附近的山林里撞上什么野物,再到最后哀求神灵帮他赶走肚子里的饿鬼,它折磨得他实在受不了啦。那些饿鬼不但在他的肚子里折磨他,把他的肠子一段一段地揉碎、挤瘪,在他的胃里拳打脚踢,甚至还从他空洞的嘴里跑出来,漂浮在屋子里,到处翻拣,看有什么东西可以下口。有一天才桑看见几个饿鬼缠绕着自己的儿子,让他抓火塘里的灶灰吃。那孩子一把一把地将黑色的灰往嘴里塞,吃得泪流满面,满头黢黑,干呕不已。才桑一狠心,从自己的脚肚子上割下一大砣肉来,血淋淋的肉丢进了火塘上已经冷了多日的锅里。他忍着剧痛对儿子说:
“别吃火塘灰了,我们煮肉吃吧。”
孩子没好气地说:“阿爸,佛菩萨那里才有肉哩,可他让我们吃上肉了吗?”
才桑强撑着笑脸说:“儿子啊,你只要虔诚供佛,佛菩萨给的肉就会飞到锅里来。”他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你看看吧,这不是你要吃的肉么?”
等色珠回来看见锅里的肉时,才桑已经痛昏在火塘边,这个一说话嘴就漏风的女人再也不结巴了。“才桑啊才桑,你真是最有菩萨心肠的好男人啊!”
那一砣肉也没有让饥肠辘辘的三口之家支撑多久,渡口畔的小木屋终于再也不冒炊烟了。半个月后,一支早行的马帮商队才姗姗来迟,他们在河对岸喊了半天也不见艄公出来,就派了一个马脚子凫水过来。他上岸后推开摆渡人的门,发现屋里的三个人浮肿得通体透明,手和脚关节处的骨头都戳破了皮,每个人的手指为了在虚无贫瘠的世界里抓到一点可以填进嘴里的东西,指节骨全都只剩下一半了。他们满嘴的木渣和布絮,在绝望的深渊里也没有放弃对一口糌粑的期望。
但是他们的脸上依然宁静而慷慨。
那支马帮商队后来追赶上了朝圣者,洛桑丹增喇嘛向他们打听才桑时,才知道这一家人为了给喇嘛布施,已经全家饿死。那天晚上喇嘛一夜未眠,悲心大发,为才桑一家念了整晚的经。人间真正的佛法啊,众生永脱轮回苦海的道路啊,将由谁来指引给那些善良无助、卑微命薄的藏族人呢?
魔鬼似乎还要考验洛桑丹增喇嘛求法救世的决心,他们被一群饥饿的豺狗盯上了。这是帮既厚颜无耻又凶残无度的家伙,像狼一样大,比狼还更凶狠。它们在荒野里成群结队,专门攻击形单影只的弱者。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这帮野兽偷袭了“勇纪武”。它们从“勇纪武”拉屎的地方咬进去,一直咬到把骡子的肠子拖出来。可怜的“勇纪武”早就饿得跑不动了,眼睁睁地看着豺狗就像苍蝇一样围着自己的屁股疯狂撕咬,把肠子拖得一地都是。洛桑丹增喇嘛和阿妈央金听见响动赶过来时,只见“勇纪武”站在那里淌眼泪,已经摇摇晃晃得站立不稳了。
阿妈央金当时气得跌坐在地,号啕大哭,“都吉,你再不想陪伴我们了吗?”
“勇纪武”眼泪涟涟地对阿妈央金说:“央金啊央金,这一路上只有指望你了。我累啦,再也走不动啦。那边的魔鬼催得急哩。佛菩萨会保佑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