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员也有集议全国政务之尊,要比什么“政务委员”、“战略顾问”乃至党务系统中的“评议委员”都荣耀得多。李绶武似乎对王代表之言全无兴趣,敷衍了一阵,推说夜深不该再扰,便要告辞;却一把扯住家父的袖子。
“老弟,”李绶武一面起身、一面道:“一个人叫车太无聊,可否陪我路口站站?”
不消说,这是另外有话嘱咐。王代表也诿称累了,要家父代为送客。两人跨步出门,李绶武才松开手,四顾一圈,道:“四年前渡海南迁,会拉拔你老弟同行,不是没有缘故的——试想:若是将你张科长留在青岛,则大军开拔之前经你之手所盘点出来的一整套帐目,岂不直教落入敌营了么?就算老弟是条威武不屈、刑斧不惧的汉子,在军部的立场而言,仍是不可不防的。”
家父无可如何地点了点头,一时之间却想不通对方为什么会提起这个背景,脚下祇得亦步亦趋随他一路朝河堤方向行去。
“可是军部方面却没料到:你老弟另外还有个在帮的身分,居然先由“保”字号儿那边发给了入港登舰的凭证。如此一来,舰上司令官不得不通电盘查。谁知大局糜烂之快,出人意表。船行不过几天,青岛便沦陷了。和咱们一同启碇的六艘大小船舰几乎全数在射阳河口以北给击沉覆没,葬送官兵近万人。这,照说本是天意;可是从军部方面视之,怎么偏偏是这艘满载着帮会光棍和家眷的船舰保存下来、而非其余呢?于是通电舰上司令官再仔细查验——究竟由保密局方面发出了多少通行凭证?携带了多少人员物资?一旦清点起物资来,便查着了不该查着的东西。”一口气说到这里,李绶武非但住口不言,也停下了脚步,矫首夜空,凝视良久,忽而抬手拍了拍家父的肩膀,道:“老实说,即便是此刻,我还不知道该不该同你老弟说清楚。不过,从先前你问起我那张画上看来,足见慧眼独具,卓识不凡。王代表要我给你荐的这份工作,想来是足可胜任的了。祇不过让你懵懵懂懂地去了,未必能有所成就;可让你明明白白地去了,其中却埋伏着无限凶险杀机——”
“李先生若是肯说得明白痛快,张某人又有什么不可以去的?”家父一股三昧眞气涌上脊柱,贾勇说道:“我苟延了几年性命,却仍是个混天胡涂——渡海南来之时,我究竟担上了什么关系?又犯着了何等轇轕?就请李先生赐告罢!”
“那么我得先请问老弟:方才怎么会提起那位年轻的“帮朋”来的?”
家父迟疑了片刻,情知这哑谜不该再打下去,遂扬声应道:“如果我没看走眼,此人是不明不白给杀害了。”
李绶武似乎并不觉得意外。他摩挲着脸上的麻子坑,终于点了一下头,轻声道:“你是没有看走眼。”
“我还看见了下手的人——”
“这倒不然了。”李绶武抢忙接道:“你祇看见了刀斧手,却没看见眞凶。”“这么说李先生当时也在场了?”
李绶武对这一问始终未置然否,但见他抻臂朝天一指,道:“老弟且看这夜色阗暗如墨,几无半点明光;可是久在沉黑之中,景物仍依稀可辨。岂有它哉?不外是这一双眼睛适应了、习惯了。你诚若有心辨识这幽冥晦暗之地的事物,一旦适应了、习惯了,怕不反而伤了眼力,便再也承受不了光天化日里的景致了呢!”
“李先生不必再试我的胆子了——”家父道:“渡海之时司令官究竟查着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几乎就在家父问话的同时,李绶武迸出了一个令他无从想象也难以骤信的答案:“金子。”为了怕家父没听清楚,他又重复了一句:“二十万两黄澄澄的金子。”
简而言之:当初毛庆祥接获“老头子”手谕密令开库南运的那批黄金并未连同中央银行所贮存的一批金银移赴厦门、台湾,反而在老漕帮的协助之下趁水路出上海港北水道,由川腰港外海道北上到了青岛。这是万砚方亲手策划的一步棋——在他看来,“老头子”之所以会透过毛庆祥来执行这项任务,意味着这笔黄金非国库所有,而是私财。既属家产,而须以如此十万火急的手段处分,则可以想见时局崩毁的程度和速度了。然而是时上海以南远抵闽、粤乃至香港、马尼拉的船运全掌握在一个叫项迪豪的航业巨子手中。此人曾在戴笠组织的“人民动员委员会”中列名第三,仅次于万砚方和洪达展之下。待“中国新社会事业建设协会”成立,也出席了在丽都花园举行的筹备大会。然而项迪豪本人热中武术,精擅技击,除了商场上必要的应酬之外,多在自宅所设的拳击馆中钻硏磨熬,向无公开活动。不过,既是“新社会”一分子,便须归保密局监控;换言之:项迪豪所经营的事业亦必须经由种种公文往返的程序向“保”字号儿的特务报备核管。
照说由“保”字号儿发个函,知会项迪豪手下的航运公司拨一艘船将黄金运出也就完差了事了。可是万砚方一旦插手,却有了不一样的想法。直先,他硏判这批黄金不由毛人凤、唐纵或郑介民经手,亦未随前一批中央银行的黄金、白银公开委交俞鸿钧和“太子爷”押运,则显示“老头子”有意私下处分,且知情的人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