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会当洪达展身在南京,于“老头子”左右嚼舌根、说是非,使“老头子”大疑万砚方财势之际,倘若借助于老漕帮之手解决了毛庆祥的困难,立下大功一件,贺衷寒恐怕也就坐失一次翦伐万砚方羽翼、熄弱老漕帮气焰的机会了。然而李绶武这一问,问得贺衷寒几乎无它辞可对,祇能看一眼毛庆祥,应声答道:“我对“大元帅”绝对効忠,这是高于一切的;毛兄既受“大元帅”付托,我们就该克尽心力,完成任务。就算让万砚方风光得意,也不是我们该顾虑的。”
“有贺先生这话,”李绶武冲毛庆祥一笑,道:“事情就算成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李绶武说得极其含糊笼统,祇草草交代了他个人和万砚方原本素无交往、亦未曾谋面——只不过在抗战开打之前几年,李绶武曾仿万氏之师方凤梧公之笔意,画过一张画给他,万氏十分满意;这便算是讨得了一个人情。此番李绶武衔命登门,拜识万砚方,请他助成这一趟移运黄金的工作。万砚方的确一口答应,但是也开出了条件:他要毛庆祥以保密局名义出具凭证,俾能于大局颓隳不可收拾之时好让庵清光棍避一头地;这,便是当初那“船票”的来历了。
李绶武的一席话容或为家父勾勒出国府迁台前夕老漕帮如何保留人才、苟延命脉的背景,但是,从他说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部分之中,反而渗出了更多启人疑窦、引人遐思的片段,令家父迭有不吐不快之感。他乘隙追问了一句:“李先生那一张画显见非同凡品;否则,不至于辗而转之地还搭救了十四条性命?”
李绶武闻听此言,不禁纵声长笑,径冲王代表讃道:“张科长年纪虽轻,识见却高人一等。那张画儿的确另有一则故事。倒是说什么“搭救十四条性命”未必的当。”
“噢?”家父和王代表同声一惊,彼此对望了一眼。
“二位试想:”李绶武摸了摸他脸上的麻子坑儿,慨然道:“跟着国府来台的人虽说暂时逃得战火之劫,焉知便因此豁免了一切杀身之祸?“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所说的正是此理;“塞翁失马”所寓者亦正是此意。到底是搭救了还是陷害了,却也难断得很。此外,“十四”之数亦不正确,要说得准些,其实是一千五百一十四!”
听他这么一说,家父又往深处明白了一层——毋怪乎当初那舰长会口出“本舰祇能容载一千一百名官兵,如今上来快三千人”之语,更毋怪乎航行日久便滋生出那么些谍报舰、逮捕军中叛徒等等谣言。一阵沉默之后,家父再也忍不住,小心地探问起他一直大惑不解的疑绪:“所以咱们那艘舰上平白多出那么些男女老幼,果然都是“保”字号儿挂上来的老漕帮丁眷了?”
“倒也未必。”李绶武道:“这里头大有文章。老漕帮人丁固然不少,凭个人交情引伴呼朋、携家带眷,沾上个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故关系,随之而来的也所在多有。我本人便不在帮,与咱们在青岛同席用饭的里头也有五、六个不在帮的。张科长要是分神留意舰上人丁往来动静,还兴许会发现:连哥老会一路的洪门人马也窜上来七、八百口子,几乎与老漕帮丁众不分轩轾了。”
“这倒不难明白究竟。”家父应声道:““保”字号儿毕竟不敢放心祇让老漕帮帮众独踞一船——万一来个哗变,舰上官兵哪里抵敌得了?是以放那群洪英上船,是要造成两方暗中僵峙对立之势。”
“一点儿也不错。”李绶武微一颔首,放低声道:“有个在途中临盆产子的妇道,正是哥老会首洪某人的侧室呢!”
然而家父所念兹在兹的不是清洪二系人马如何蓄势较劲,而是他无意间窥见的一幕恶魇;于是掉转话锋,叹了口气,道:“倒是在青岛领我上船的那位年轻“帮朋”,日后再也没见过了。无论李先生您的福祸相生之论如何高明精奥,我夫妻这两条性命总是人家搭救的,如今却不知该往何处去道谢呢。”
此言一出,李绶武的身形有好半晌不曾动弹分毫,彷佛这一室之间原本十分热烈的谈话气氛忽地给凝结起来。其间过了也许祇有几秒钟的辰光,李绶武祇把双眼睛盯着家父的脸,彷佛直欲穿透表面上五官,揭露其下埋藏着的什么秘密。在这转瞬之间,家父的直觉是:面前这人也知道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非但如此,对方更知道家父也并非毫不知情的人——只不过两人都在那短暂的几秒钟里寻觅一个遁脱之道而已。
“我倒忘了恭喜绶武呢,”王代表在此际昂声岔话道:“听说府里最近硏拟了一份名单,要聘任一批功在党国、资历俱佳,可是苦无职务可以安插的贤达人士,绶武也在其中呢!”
像是突然从禁锢之中得了解放,李绶武堆起一脸笑容,道:“这倒没什么可喜的。王代表素知今上用人之道:。若是在体制之外迭床架屋、巧立名目,则不论立一个什么品、戴一个什么衔,都是既无权、亦无责,祇不过方便他老人家就近看管而已。”
接着,话题转至王代表和李绶武之间,大体绕着几个新出炉的职称打转。彷佛王代表倒比李绶武热中关切得多,直说这“资政”便是宋代的龙图阁大学士,即使到了清末资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