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定会回来的……”他一下子愣住了,拉他衣角的不是祝小龙,而是他的儿子王锤。
“儿子!”他瞪大眼睛大叫一声,一把抓住王锤的肩膀,“你怎么在这里?”
王锤比王大霖记忆中的样子大多了,也长高了,他拉着王大霖的衣服,眼泪哗哗地顺着脸蛋往下淌着。他的嘴巴张开,又闭上,张开,又闭上,发不出任何声音。从嘴型上看,王大霖知道,王锤叫的是“爸爸”两个字。
“儿子,你的嗓子怎么了?”王大霖全身发麻,他突然发现儿子的舌头是黑色的,“你的舌头……”
王锤紧紧拉着王大霖的袖口,生怕王大霖跑了,同时嘴里一直叫着没有声音的“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王大霖一把将儿子抱在怀里,大声问:“儿子,你怎么说不出话了呢?”
王锤摇着头,默默流着泪,他无法告诉爸爸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无法告诉爸爸妈妈已经死去,更无法向爸爸倾述他有多么想他。他的世界永远沉默了,无声无息,就像从没有来到过这个世界一样。
“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是谁?”王大霖抱紧儿子,悲愤地大声问道。
“我,”有人在王大霖身后说,“是我的失误酿成的恶果。”
王大霖全身一震,他立即意识到,身后是张幕。他应该知道,儿子不会单独出现在这艘客轮上,严格意义上说,儿子在,张幕就在。只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到儿子,而且儿子的舌头竟然变成那个样子,他无法不激动,他来不及去想跟儿子在一起的肯定还有张幕。
“为什么?”王大霖冷冷地问,他的身体绷紧了,脸变得异常阴沉。
“我会告诉你答案的,你现在要做的是,举起双臂站起来,要慢,非常慢,然后轻轻转过身。”张幕低声下着命令。
王大霖慢慢站起,举起双臂,轻轻回过身来。站在他面前的果然是张幕。跟相片相比,眼前的张幕没有了过去的意气风发,眼神里透露出颓废,落寞,还有一些失望。
事实上,张幕现在也非常紧张,他的一根手指裹着纱布,那是王锤齐崭崭给它咬断的结果,另一只端着驳壳枪的手一直在颤抖,就像“盛华佗”药店那个干巴老头一样,他知道站在面前的这人不是一个好惹的角色。
“非常不幸,当我后来得知共产党特遣队队长叫王大霖的时候,你儿子已经变成了哑巴,”张幕有些怯生生地说,“实在对不起,我那天太冲动了。是的,本不想那样做的,可当时我认为你们在奇力山找到我的住处是王锤告诉你们的,是他背叛了我,所以我必须惩罚他……”
海风很大,王大霖不得不眯缝着眼睛。他一言不发,咬着牙,平静地盯着张幕,他不想用语言表达愤怒,想用子弹。
“……很喜欢他,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喜欢。在毕打街第一眼看见他拿着报纸吆喝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他了。我把他从街上找回来,接到我那儿去住,给他不漏雨的房子,给他温暖的被子,给他买他爱吃的烤鸡。你知道吗?他妈妈死后,他就没睡过带房顶的屋子,他和一帮报童、流浪汉挤在一起睡在桥墩子底下,整夜与耗子、臭虫为伍,那个时候你在哪儿?在苏联接受特工训练,还是潜伏上海妄图打入我党内部?你根本不知道你儿子过着怎样的生活,你在为实现共产主义理想而奋斗,抛头颅洒热血,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的亲生骨肉。”
王大霖听着,只是听着。他发誓,今天不把张幕干掉,誓不为人。
“看你那表情,肯定在责怪我指责你是吧?我有这个权力,因为我亲眼看到他过着怎样的悲惨日子。我不想让他再过那样的日子,我勾画过一幅美妙的蓝图。战争结束后,就带他去美国,送他上学,接受教育,住洋房,娶美国妞,永远不要回到这个肮脏的国家。可惜,你打断了这一切,我的计划将永远变成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他抓紧你的衣服的那个样子,我这个当叔叔的是永远没资格享受的。血缘这玩意儿谁也割不断,我彻底服了。我对他说,去吧,你爸爸就在这条船上,你找到他,就可以跟爸爸去北方了。他很听话,也很想找到爸爸,不然就不会央求我上报刊登那条该死的寻人启事了。我现在才知道,正是那条寻人启事害我惹了大祸,干了一件丧尽天良的坏事,我心中的痛苦丝毫不亚于你的痛苦。他在这条船上转了很久,终于在这儿找到了你,应该说是替我找到了你,不然我都不知道你长什么样。现在,我把这个哑巴孩子还给你了,你高兴吗?高兴吗?吗?”张幕多说了一个“吗”,夸大地表现着自己的得意。
跟刚才相比,他紧张的情绪已经得到缓解。他俨然一个胜利者,居高临下地望着王大霖,失去王锤后的沮丧已经被一种莫名的快感代替。
“然后呢?”这是王大霖开口跟张幕说的第一句话,他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然后你把教授还给我,我们来个交换,我用你儿子换回我想要的教授,你认为如何?”张幕晃着脑袋说。
果然,张幕的底牌翻了出来。不,不是底牌,而是第一张牌。
王大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