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种说不出的舒适。沙沙沙沙、哗啦哗啦、沙沙沙沙、哗啦哗啦、卡啦卡啦、嘎吱嘎吱……此刻,这些声响听在耳里,犹如摇篮曲般柔和。
不知不觉,美代打起盹。
“我说……”
“嗯?”竹哥突然开口,美代吓一跳,倏地醒来。
“什么?”
“你睡了吗?不好意思。”
只是个无聊的往事,竹哥解释道。明明不困,他却眯起双眼。
“我的故乡登土岐到处是山,土地贫瘠,无法开垦水田。”
美代注视着竹哥,不发一语。在烛火照耀下,他黝黑的脸庞,益发显得灰暗。
“当初有切石场时,日子勉强过得去。可是,登土岐石挖掘殆尽后,再也没东西开采。我出生不久,还遭遇土石流。”
那是一座贫穷、粮食短缺的村庄。
“大家都弃耕逃散。”
“逃散?”
“意思是,村里的人全逃走了。”
所以,我才不能说自己是登土岐人。
“父母严厉叮嘱,万一泄漏登土岐人的身分,我也会被处以磔刑。”
“磔刑是什么?逃走就会受到这种惩罚吗?”
“我不知道。”竹哥摇摇头,揉着眼睛。
“当时我只是个孩子,他们没告诉我。不过,我猜应该是……”
有人想去找领主告御状吧。
“但最后没成功,村民才会相约一起逃亡。”
再这样下去,横竖都会活活饿死。
“赌博眼也是在人们饿得无法生存的地方创造出的。”
在有人活活饿死的地方。
“所以,才会一直哭喊着肚子饿吧。”
竹哥和美代的肚子又咕噜咕噜作响。
“竹哥。”
“嗯?”
“好深奥,我听不懂。”
竹哥呵呵轻笑,轻捏美代的脸颊。
“不懂也没关系。”
美代点点头,背后毛茸茸的温热之物突然离开。
“汪!”不知何处传来荡气回肠的响亮犬吠,传递四方。
沙沙声静止,哗啦声止歇。竹哥一僵,接着飞奔向前,打开拉门与防雨门。美代紧跟在后,来到可望见仓库的走廊上。
眼前出现难以置信的景象。
三号仓库的双开门不晓得何时被打开,犬士们陆续走出,排成两列穿越庭院,朝后院的木门前进。
大只的犬士快步前行。小只的犬士则踩着小碎步。一个个都瞪大眼睛。来到后门,纷纷从门上跃过,前往大路。
美代目瞪口呆,不禁双手捂嘴。
月光下,看得出犬士们背上的竹篓里,装着白色的浑圆之物。每个竹篓各装一颗。
是眼珠。赌博眼四散的眼珠。尽管四分五裂,那些眼珠仍动个不停。
隐约传来一股腥味。定睛细瞧,犬士们嘴角沾着红黑色污渍,像咬过什么活体。
聚在近江屋的人们拥出外廊,挤向后院,怔怔目送犬士的队伍离去。
美代的父母也在人群中。只见母亲双手合十,父亲伸手覆上母亲的手,两人紧紧相拥。
最后一只犬士跃出木门后,三号仓库的篝火倏然熄灭。一阵风吹来,净化周遭的一切。
只剩天际皎洁的半月,照着敞开的仓库及近江屋众人。
“啊……”善一双腿一软。
“我肚子饿得好难受。”
其他人不约而同瘫坐在地,早饿得前胸贴后背。
美代听见阿吽先生的话声。
——噢,方心了、方心了。
大概是“放心了”的意思。
——悠空宰来万。
这句话猜不出来。之后她询问竹哥,才晓得是“有空再来玩”。
坐镇兜八幡神社的山登屋老板,目睹从近江屋走出的犬士们,背着竹篓里的眼珠,轻盈一跃,在空中画出圆弧,跳入篝火。每当一只犬士跳入,篝火就会窜起一道烈焰,狭小的神社内亮如白昼。
隔着正殿的门,火光一路照亮深处。
山登屋老板看到许多隐隐生辉的头盔。
饱餐一顿后,待太阳升起,善一带着竹哥拜见阿吽先生,听取指示。
“祂说,只要把三号仓库擦拭干净,摆放盐一天即可。”
他们把先前和赌博眼一起关在仓库的酱油,连同木桶沉入河底。
“此外,为了供养成为赌博眼祭品的牺牲者,往后这一整年,我会天天在家里的佛坛供奉白饭。”
善一有些语塞。
“因为它原本也是人。”
赌博眼从此消失。近江屋自誓约中解脱,化解灾厄。
五十名男女,不停甩动算盘、搓米,持续一个半时辰(三小时)。众男丁好几天手不能抬,五郎兵卫也伤到腰,躺在床上无法起身。
“在下太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