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他蹑手蹑脚走进她病房时,她正睡得安详,他不忍吵醒她。他拆开花束包装,环顾病房找可以插花的东西,但什么也没有,最后他坐在直背椅上,身穿制服的庞大体型超出椅外,用自己的巨拳握着温柔的紫罗兰,安静等待,看妻子熟睡。一度他朝窗外一瞥,十一月的锐利阳光已变得稀薄柔和。
缩身坐着的男人想,也许婚姻就像他曾在法国一座朴实乡村教堂看到的彩绘玻璃窗。从外面看去,几个世纪的灰尘和油污几乎让窗玻璃变得不透明,但当你走进教堂,看见跃动的阳光照入,被尘埃折射,种种色彩便击中你的眼、你的心,是那么鲜艳纯净,充满青春活力。
他想,在外人看来,他跟芭芭拉的婚姻一定显得无趣又陈旧。但身为一家的父亲从内看去。一切都明亮、炫惑、动人,终至神圣而神秘。他看着妻子熟睡,想用意志力把自己的力量传给她,让她再度变得完整,再度欢笑。然后,承受不住自己的思绪,他起身把紫罗兰放在她床头几上,附上一张手写纸条:“小姐,要不要来点现烤的紫罗兰?”
回到办公室,朵夫曼正拿着一张从电传电报机撕下的纸在等他。
“队长,”他声音哽咽,狄雷尼真怕他会哭出来,“这是不是——”
“是的,巡官,没错。目前我正在请长假。进来吧,我们谈一谈。”
朵夫曼跟着他进办公室,坐在狄雷尼办公桌旁那张伤痕累累的椅子。
“队长,我都不知道夫人病得这么重。”
“唔,就我能猜测的范围,她还要住院很久,我想尽可能多一点时间陪她。”
“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谢谢你,不用了。唔,也许有个忙你能帮。你或许可以打电话给她。我觉得她想见你。只要你抽得出时间。”
“我马上就去打。”朵夫曼叫。
“等几个小时再说。我刚从医院过来,她在睡觉。”
“那我值班结束之前打,这样如果她要见我,我就可以立刻过去。我可以送些什么——鲜花糖果之类的?”
“哦不用了,谢谢。她什么都不缺。”
“也许送个蛋糕?”朵夫曼说,“送个好吃的蛋糕,她可以分给护士们。护士最喜欢蛋糕了。”
“好。”狄雷尼微笑…。“我想她会喜欢你送的蛋糕。”
“队长,”朵夫曼哀声说,长长的马脸拉得更长,“我想这表示我们会有个代理队长?”
“是的。”
“你知道会是谁吗,长官?”
狄雷尼跟自己辩论了片刻,一时间对自己操控这么一个老实诚恳的人感到羞耻,但这样做是合理的,能更巩固朵夫曼对他的信任和感情。
“我推荐你担任这职位,巡官。”他安静地说道。
朵夫曼的浅蓝眼睛震惊睁大。
“我?”他惊喘。然后:“我?”他重复一次,语调是真的愉快。
“等一下。”狄雷尼抬起一手。“我推荐了你,但我想你不会得到这位子。不是因为你的资历不够好,也不是因为你做不来这工作,而是因为你的阶级不够高。这个辖区需要队长或副督察。你明白吗?”
“哦当然,队长。但我真的很感激你推荐我。”
“唔,我说了,我想你不会得到这位子。所以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对半个人提,尤其是你太太。这样一来,如果他们拒绝,也不会有人认为他们考虑过你却又跳过你,不管什么原因。”
“我不会提的,长官。”
狄雷尼考虑是否要暗示朵夫曼,他可能会被要求担任联络人,协助队长调查隆巴德命案,但决定不要。现在时间不对,他已经给这人够多要想的东西了。
“总之,”狄雷尼说,“不管你有没有得到这位子,别忘了我还住在隔壁,如果有任何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别不好意思打电话或按门铃找我。我说真的。别以为你这样会烦到我或打扰到我。不会。事实上,我会很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这是我的辖区,如果运气好,我希望有朝一日还能回来。”
“我也这么希望,队长。”朵夫曼热切说道。“我真的这么希望。”他起身伸出一手,“祝您好运,长官,也希望狄雷尼太太早日康复。”
“谢谢你,巡官。”
朵夫曼离开后,狄雷尼坐在旋转椅上缓缓前后摇晃。巡官这样一个温和敏感的人是否能治理纽约市警局的繁忙分局?这工作有时需要无情,需要一点布罗顿式的不敏感。但话说回来,狄雷尼想,无情这种特质可以后天习得,甚至扮演。他当然希望自己不是生来就有这特质。朵夫曼可以学习在需要的时候无情,就像他,狄雷尼,也学会这样。他做到了,但并不乐在其中。也许这就是布罗顿跟他最重要的差别:他并不乐在其中。
然后他砰然把旋转椅坐正,伸手从办公桌最下层抽屉拿出长长一盒卡片档案,陈旧的灰色金属盒满是凹痕。狄雷尼打开盒,开始找他要的东西。卡片依主题分类。
艾德华·X·狄雷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