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不快不慢,时而折向左边,时而绕开一片乱石,走这条路的人,分明早已把每一处能藏身、能落脚的地方都记在了心里。
途中有几处,血迹忽然乱了。有一回,她听见前方极远的雾里传来一声渊兽的嘶吼,只吼了半声便断了。她循着血迹赶过去,那头渊兽已倒在乱石间,四肢还在抽搐,颅顶被掀开一块,渊核已被掏走。再往前,又是一头,头颅同样碎裂。
都是一击毙命。神无冥雀蹲下身,看那颅骨上的裂痕,干净,利落,不多一分力。
再往前,渊雾稀薄几分,她终于远远望见他一回。
三头渊兽从三个方向同时扑上。他不退,也不结什么繁复的印,只迎着最前面那一头踏出半步,十指一合一分,那头渊兽的头颅便在半空炸开;他借这一印的反力侧身,第二头扑了个空,被他反手一掌按进碎石里;第三头的利爪擦着他肩头掠过,带起一蓬血,他眉头都没皱,回身一印,正中咽喉。
前后不过三息。他弯下腰,一头头掏出渊晶,看都没多看一眼便收进皮囊,拖着镣铐继续往雾里走。
神无冥雀伏在远处,直到那道身影没入雾中,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气。永夜的人说起他,向来是一句:一个被打断了脊梁的废人。可昨日他身后跟着三十九个人,每一印都要留着余力替旁人去挡;今日只他一个,便再没有什么要挡的了。
再往深处,血迹忽然断了。神无冥雀心头一紧,正要往前,雾里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脚下的碎石簌簌跳起。她立刻敛尽气息,伏到一块巨石之后。
渊雾翻涌,一道庞大到看不见边际的阴影从极近处缓缓碾过,所过之处,渊兽的气息成片熄灭。那是比昨日那一头还要可怖的东西。
震动远去之后,她在血迹断掉的地方,找到一道窄窄的石缝。石缝里有血,很多,似有人在这里一动不动的伏着,伏到伤口里的血都快流尽了,才又爬出去。血迹在石缝另一头,重新接上了。
他没有去和那东西拼命。他躲过去了。
神无冥雀站在那道石缝前。这些年,她以为自己看着的,是一个把命都交出去了的罪奴。
可一个连命都不要了的人,是不会躲的。
…………
不知过了多久,血迹停在了一块高高的黑石上。渊雾在那里稀薄几分,神无冥雀远远伏下身,又看见他。
神无夜凤坐在黑石上,从衣襟上撕下一条布,往脚踝上缠,缠好一只,再缠另一只。腰间那只皮囊鼓起些许,不多。
缠完,他没有起身,只坐在那里,望着一个方向。神无冥雀认得那个方向,是永夜。隔着千重渊雾,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就那么望着,一动不动。
这些年,他从来不在人前回头看她。原来,他是在没有人的地方看。
神无冥雀垂下眼睛。
…………
将出雾海时,天光已沉,血迹在雾的边缘停住。神无冥雀屏住气息,远远看着前方那道佝偻的背影。他站在那里,没有往前,也没有回头。
“巡夜使大人。”他开口道。
神无冥雀的脚步生生顿住。
“再往前,就出雾了。平台上,有人看着。”他的声音嘶哑而平静,似是早就知道她在那里,知道了一整日:“往西三里,那里出雾,没有人。”
渊雾无声流淌。神无冥雀的手下意识按向腰间,按了个空,才想起今日不曾带刀。
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镣铐垂在脚边,缠着布的踝骨上又渗出新血。他知道她在,知道了一整日,可这一整日里,他走的每一步,躲的每一回,杀的每一头渊兽,都和身后没有人时一模一样。
神无冥雀转身往西去了。走出很远,她才听见身后那道镣铐声重新响起。
…………
神殿里没有灯。
“一个人,一日。”神无冥雀跪在殿心:“取渊晶二十一枚,上品一枚,没有极品。”
“伤呢?”
“踝上的旧伤,还有几处新伤,都不重。”
“雾海里,可有什么替他让路?”
“没有。冥雀跟了他一整日,那片深境里有比昨日更凶的东西经过,他是自己伏在石缝里躲过去的。”
帷幕后一片沉寂,再开口时,问的是:“他可曾察觉你?”
殿中静得能听见心跳。神无冥雀伏在冰冷的黑石上,额头抵着地面:“……没有。”
帷后那道神识在她背上停了停,移开了。
“罢了。”那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说不清的倦意:“二十一枚,一个罪奴,一个人,倒也不算丢了永夜的脸。他那条罪,便算赎了。明日灵仙到,罪奴那边先放一放。”
“灵仙……”她低低笑了一声:“净土最不爱睁眼看事的就是她,万道偏偏让她来。她要数,便让她数,数得清清楚楚。她带进永夜的每一样东西,都替本尊看仔细了。”
神无冥雀叩首:“是。”
她退出神殿,一直走到殿外的长阶上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