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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皇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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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围城前夜(公元前257年秋)(4 / 6)
跑。他给父亲看——父亲如今被禁足,整日在廊下坐着,摸了摸他的头,说了句“很好”;给吕先生看,吕不韦正在核那本永远核不完的账,抬眼看了看帽子,难得地笑了一下:“好帽子。谁做的?”孩子大声答:“娘!”吕不韦点头:“你娘的手,比金子值钱。”

    孩子跑开后,吕不韦放下笔,望着那顶帽子在院子里一闪一闪地晃,忽然对郑仲说:‘郑仲,你见过几家的娘,肯为孩子把攒了十年的珠子缝在帽子上?’郑仲想了想:‘没见过。’吕不韦‘嗯’了一声,重新提起笔,笔尖在牍上停了停,才落下去:‘我也没见过。’他写的是账簿,可那一笔,落得格外重。

    孩子又跑去西墙根——那里住着两户流民出身的仆役家,孩子和他们家的狗、和他们家的小闺女都熟。小闺女的三岁生日比他早两个月,什么都没有,没有缕,没有饼,更没有帽子。

    嬴政跑到西墙根,站住了。他看见小闺女蹲在墙根下,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衣,头发用一个木钗草草挽着。她看见他的新帽子,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去,用手背擦了擦鼻子。

    嬴政站了一会儿,跑回家,拽着母亲的衣角,仰脸问:“娘,她,为何没有帽?”

    赵姬正在缝补,闻言手一顿,随即温声道:“因为她家……没有布。”

    “我家,为何有布?”

    “因为……你有一个会缝帽的娘。”

    孩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跑回去了。过了一会儿,赵姬听见院里两个孩子笑闹,嬴政把新帽子摘下来,扣在小闺女头上,帽子太大,罩住了那孩子的半张脸,两个孩子笑得滚作一团。

    午饭后,嬴政戴着帽子在院里玩“御者”的游戏,拿木剑当马鞭,赶一片瓦当车,嘴里“喔,喔,”地驾着。驾到兴起,他忽然兜了个圈跑到母亲跟前,郑重其事地宣布一个新发现:

    “娘!我家的院,没有门!”

    赵姬一怔:“什么?”

    孩子指着院墙的东南角,墙塌了一角,去年冬天没钱修,只用柴席挡着,风一吹哗啦响。“别家有院门,我家没有。”孩子说得理直气壮,像报告一件天大的事,“小闺女家有院门。狗都能从门里进。我家,只有洞。”

    赵姬蹲下来,顺着孩子指的方向看去。

    塌了一角的院墙。挡着柴席。柴席后面是别人家的院、别人家的门。

    她忽然明白孩子触到的是什么了。三岁的孩子说不出“寒门”两个字,但他已经用他自己的话,说出了“寒门”,我家没有院门。别人的家有完整的墙、有能开能关的门,他的家,有一个用柴席挡着的洞。

    这就是那个孩子的“家”的全部真相:生在敌国的都城,长在塌了一角院墙的院子里,父亲是囚徒,母亲在数米,头顶上有一顶漂亮的小帽,帽子上有一颗攒了十年的小珠。

    赵姬把儿子搂过来,搂得很紧。她在孩子耳边说了一句话,说得又轻又慢,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政儿,记住。院门有没有,不打紧。娘在,家就在。”

    嬴政戴着新帽子,在母亲怀里点头。他记住的是这一句。至于这句话要在往后多少年里、被多少种世道反复验证,三岁的他不知道,围城也不知道。

    那天午后,嬴政在院里又跑了一圈,忽然跑回母亲身边,把帽子摘下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戴回去,正了正。他忽然说:‘娘,等我长大,我也给娘缝一顶帽。’赵姬笑着应:‘好。娘等着。’她没有问孩子为什么忽然这样说。三岁孩子的话,多半是风,吹过就散。可那句‘我也给娘缝一顶帽’,她记了一辈子。后来她见过很多顶帽子,咸阳宫里的冕,诸侯国里的冠,没有一顶,比得上这一句。

    节 6.4 围城暗夜

    那一夜,邯郸没有人睡得着。

    酉时起,城外的秦军营地开始了异动。火把连成数条火龙,在大地上缓缓游走——在赶筑攻城的地垒。夯土的号子声隔着城墙都听得见:“嘿——夯!嘿——夯!”一声一声,沉得像大地的心跳。到子时,鼓声起了。不是进攻的鼓,是夜袭扰敌的鼓——几十面大鼓此起彼伏,敲一阵、停一阵,敲得满城的人心悬在半空落不了地。

    廉颇的将令从城头传遍四门:“敌鼓我静,妄动者斩!”于是邯郸城以死一般的安静,对抗城外彻夜的鼓噪。城里不许点多余的火,不许高声,巡夜的梆子改成了无声的旗语。三十万人口的一座大城,在黑暗里屏住了呼吸。

    只有风声。北风从太行那边刮过来,穿过城头垛口的间隙,呜,呜,地响,像有人贴着全城的屋脊吹埙。

    风声里,偶尔还夹着别的声音。城西,有一家的狗低低地呜咽了两声,被主人喝住了;隔一条巷,有孩子的哭声刚起,就被大人捂住了嘴,只剩闷闷的半声。家家户户的门都闩了两道,窗都堵上了破布。白日里满街的人,天一黑便像潮水退尽,只剩下城头巡卒的脚步声,和那一声紧似一声的风。

    东跨院的书房里,吕不韦和郑仲对坐。灯芯剪到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