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火苗只有豆大。
案上摊着一张城图,不是官方的,是吕不韦十年来自己一笔一笔攒出来的:四门、水门、暗渠、瓮城、市坊、里巷,密密麻麻标着只有他自己懂的小字。图上有一处,用朱笔圈了三圈:南门西侧的排水暗渠。
两人已经这样坐了两个时辰,说了半个时辰的话,此刻都沉默着。
烛影在墙上晃,两人的影子也一晃一晃。吕不韦的手指在城图上慢慢滑过:西市,他住了二十年的地方;质子府,那座他从门外看了十年的宅子;南门水渠,他画了三年的那条线。他的指腹沿着那条朱线滑到尽头,停在那里,良久不动。窗外的鼓声又起了一阵,他把手收回来,轻轻搁在案上,像搁下一件很重的东西。
终于,吕不韦开口了。他问的不是一个谋划,不是一笔账,不是一句号令,他问了一句近乎于柔软的话:
“郑仲,你说……我们能救出小王孙么?”
郑仲愣住了。
他跟了吕不韦十年,替他收过账、送过命、埋过人。他知道自家主人是什么样的人,一个把万金和人心放在同一杆秤上称的商人,一个连烧掉一片“救我”的木牍都面不改色的人。但今夜,烛影里那张脸上的东西,郑仲看不太懂。
“先生为什么……这么问?”
吕不韦没有直接答。他的手指在城图上那个朱圈上慢慢地描,描了一圈,又一圈。
“我这一辈子,”他缓缓地说,“算计的都是‘货’。珠玉、盐铁、马匹、人主……我押异人,是因为他是件奇货,居之可获巨利。这些你都知道。”
灯花轻轻爆了一下。
“可是这两年,我夜里算账,算着算着,账就不是账了。”他抬起眼,望着那点豆大的灯火,“春天,他娘把米缸刮空了给流民煮粥;夏天,他在门缝后头看我烧他爹的木牍,一声不哭;秋天,我带他上城楼,他朝秦军指了一下,你看见没有?那个指法。三岁的孩子,指得那么直。”
他停了很久。
“郑仲,我经商二十年,看人看货,从没走过眼。那个孩子……不是货。”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只是气流,“那是一样我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它如今装在一个三岁的、随时会死的躯壳里,蹲在一座随时会破的城里。”
“我问他能不能救出来,不是问账。”
郑仲沉默了。窗外的鼓声还在响,一声一声,敲在夯土上,也敲在这间小屋的窗纸上。老仆盯着那张城图看了很久很久,忽然说了句实在话:
“先生,渠是通的。守渠的吏,欠着咱们两条命。城南下水门卯时换岗,有一刻的空。这些局,您半年前就备下了,您比我清楚,‘能不能’三个字,从来不在局上。”
“还有一样。”郑仲说,“前几日先生让我查的陈皮,查出来了。城里存了三年以上的,统共三家。其中一家在城南——”他顿了顿,“是守渠吏的岳家。”
吕不韦抬起眼。
“那家的老人,冬天咳。”郑仲说,“去年入冬,是咱们门前的药棚给的陈皮。”
吕不韦“嗯”了一声,没有再说。
“那在哪里?”
“在天。”郑仲说,“在赵人的城墙守不守得住,在楚魏的援军来不来,在郭开的刀落不落。先生,您算得了城里,算不了城外;算得了人心,算不了天意。”
吕不韦久久无言。最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带着一种郑仲从未见过的疲惫:“那就……尽人事,听天命罢。明日你去南门,把守渠吏的事再走一遍。另外,”他顿了顿,“去给内院传话:让孩子们这两日吃干的,吃饱。”
郑仲起身去了。
郑仲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问:‘先生,还有话要带给内院么?’吕不韦想了想:‘告诉赵姬娘子,孩子那顶帽子,若是玩旧了,不用省着。岁岁长安,说的是人,不是帽子。’郑仲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这一夜,内院的灯,比往常熄得晚了一刻。
内院,赵姬的房中。
孩子睡着了。白日里疯玩了一整天,此刻睡得极沉,手腕上的五色长命缕压在脸侧,新帽子被他自己睡掉了,滚在枕边,那颗红线珠在残灯下泛着一点极微的光。
赵姬坐在窗前,没有睡。
她在听。听城外的鼓,听城头的风,听这满城的黑暗里千家万户压抑的呼吸。她的手放在膝上,膝上放着一个小包袱,她已经开始收拾了。几件孩子的衣,一裹贴身的细软,一袋炒豆,还有那半块用素帕包着的、硬得像石头的干饼。
窗纸忽然被风鼓了一下,像一只手在暗处推了推。
赵姬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无声地把包袱的结,又紧了一紧。
满城屏息,大战在即。但这一夜内院的静谧,不是安宁,是喘息。是三十万人不约而同的、屏住的那一口气。
第二天清晨,天光从东边的城头漫上来时,邯郸城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城头的旗还在,四门的锁还在,街巷里开始有了零星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