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舍药,捐粟,结客,都抵不过‘结交外客’四个字。他忽然觉得冷。不是秋夜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被人从根上否定了的冷。
他在书房坐了很久,对郑仲说:“记两条。第一,从明日始,府中改一日两餐为两日三餐,粟掺豆、掺菜。第二,去查市面上谁家在暗中粜陈粮,不论价钱。”
当夜,赵姬在灯下清点家里的米。
她把庖屋的米罐搬出来,倾在案上的竹匾里。米粒簌簌地淌,淌完了,她用手指把罐底刮了又刮,刮出最后一小捧。
她数了数。围着竹匾,她静了很久,其后取来一只陶碗,把米分作三份,两份入罐,留作明后日;一小撮入碗,是今晚的。
她数米的时候,窗外又传来一阵鼓声。赵姬的手没有停,一捧一捧地数着,数得很慢,很稳。她数着数着,忽然想:这米,若明天城破了,还剩几顿?她不敢往下想,便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了,只把米分得更匀些——匀到每一顿都吃不饱,可每一顿都饿不死。这个分法,是她这半年里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九步加七步的小屋里,灯芯剪了又剪。嬴政睡在里间,睡前那一碗粟豆粥,比往常稀了。孩子喝完,咂咂嘴,没说什么,只是在母亲收碗的时候,把自己藏在席角下的半块干饼,小姐姐给的那半块,他留了半年,摸出来,掰了一小块,塞进母亲手里。
“娘,吃。”
赵姬捏着那一小块硬得硌手的饼,背过身去,肩膀轻轻抖了一阵。其后她转回来,笑着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回孩子手里:“政儿乖。这半块,留着。娘不饿。”
灯熄了。黑暗里,米罐立在墙角,空得能听见回声。
黑暗里,赵姬没有立刻睡。她摸着那只空米罐的沿,摸了一圈又一圈,像摸一件认不出面目的旧物。孩子在她身侧睡得沉,呼吸均匀,偶尔咂一下嘴——他还在梦里回味那块掰走的饼。赵姬听着这呼吸,忽然觉得,这个冬天要挨过去,靠的既不是米,也不是钱,是这一口一口的呼吸声。她把手从米罐上收回来,搭在孩子的被沿上,才闭上眼。
节 6.3 嬴政三岁
正月的风还冷,邯郸的冬天没有因为战事而短一寸。可这一日,吕府的小院里,到底升起了些不一样的暖。
赵政三岁了。
按赵地风俗,小儿整岁,当挂长命缕、烙岁饼、缝新帽。搁在寻常人家,这是一场小宴;搁在这一年的吕府,是一场需要母亲使出全部手段的典礼。
天还没亮透,赵姬就起来了。她把屋里唯一一张案擦了三遍,又把自己仅剩的一件干净的深衣换了——那还是嫁过来时带的,袖口补过两回,但洗得干净。她在案上摆了一只陶碗,碗里浅浅一层粟,权作‘供岁’;又取了一把萧艾,凑着灶火点着,插在碗里。烟袅袅地起来,在小屋里盘旋了一圈,才从窗缝里挤出去。她对着那缕烟拜了三拜,拜的什么,她没说。郑仲的娘子来帮忙,看见这一幕,也没有问。
长命缕是赵姬连夜搓的。她把自己陪嫁箱底最后一轴五色丝线取出来,青、赤、黄、白、黑,五色合搓成一股细绳。搓线的那一夜,城外秦军的鼓声隐隐传进城来,她就在鼓声里搓,搓得极慢极匀,仿佛要把每一寸都搓进点什么。天亮时分,缕成。她把它系在孩子的手腕上,打了一个死结,又编了一个如意结,念的是赵地最古老的祝辞:
“缕者,寿也。系之于腕,鬼神弗近,岁岁长安。”
岁饼是限料做成的。米缸里的粟不够,赵姬掺了豆面、枣屑,又把郑仲从黑市换来的半升麦粉全数用上,烙了七张小饼。七张,取“七魄安宁”之意。饼烙得焦黄,掰开来,热气腾腾,枣屑的甜香漫了一屋。
嬴政捧着那张专属于他的岁饼,咬了一大口,眼睛就弯了。这一年他见过的东西太多了——流民、城墙、黑色的军阵、父亲的背影、烧掉的木牍——但一张热饼的甜,还是三岁孩子的全部天下。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像舍不得吃。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掰下最大的一块,举着往门口跑:‘爹爹!’异人在廊下接住那块饼,掰了一小块放嘴里,嚼了很久,才说:‘甜。’孩子又跑回来,把剩下的一角递给赵姬:‘娘,吃。’赵姬咬了一口,把饼放回孩子手里:‘你吃。娘吃过枣了。’孩子信了,捧着饼,眉眼弯弯地继续啃。
帽子是最费工夫的。
家里没有整幅的新布。赵姬拆了自己一件旧深衣的下摆,又凑了郑仲家娘子送来的一角玄布,裁了三天,缝了三夜。帽子的式样,她照的是记忆里咸阳贵人家的童子冠样,她没去过咸阳,这式样是听异人闲谈时描述过、她自己夜里翻来覆去想象的。帽顶端正,帽缘滚了一圈细细的边,正前方,她用红线缀了极小的一颗珠——是十年前旧衣上拆下的,攒了十年。
生日那天清早,她把帽子给孩子戴上,退后两步端详,又伸手正了正帽檐。
“好了。”她说,“我家政儿,是邯郸城里最齐整的小郎君。”
嬴政顶着新帽子,欢天喜地满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