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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皇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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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围城前夜(公元前257年秋)(2 / 6)
、无声的活画。孩子看着看着,忽然打了个哈欠——不是困,是看得太久,眼睛酸了。他把脸埋进吕不韦的肩窝,过了一会儿,又转出来,再看。

    三岁的嬴政在吕不韦怀里,忽然把小手伸出来,也学着仲父的样子,朝那片黑色,遥遥地指了一下。

    指得又直,又稳。

    吕不韦的呼吸停了一拍。他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指得笔直的手,看了很久。其后这位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商人,把大氅往怀里拢了拢,将孩子裹得更紧了些,转身下城。

    一路无话。下到马阶中段,他忽然对郑仲说了一句:“回去查一查,邯郸城里,还有几家存了三年以上的陈皮。”

    郑仲不解其意。吕不韦也没解释,他只是隐隐觉得,这个孩子身上有一样东西,比他十年来押下的全部金饼加起来,都更值钱。

    郑仲没有问。他跟着主人十年,知道有些话不用问——陈皮性燥,能入药,也能救命。围城年景,米会尽,盐会尽,药也会尽;谁家存了三年以上的陈皮,谁家就是这座城里最后一个还拿得出干货的人。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句话,想着明日该从哪条巷子问起。他忽然又想起方才城头上那只指得笔直的小手,心口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节 6.2 粮价飞涨

    十月初,邯郸西市粮行的门前,排的队从辰时排到了日落。

    价牌子一日三换。春天时粟米每斗三十钱;入夏涨到六十;九月,八十;十月初三那天清晨,粮行老板让人把牌子翻过来——一百五十钱一斗,限购两斗,逾数不粜。

    队伍里当场就有人哭出声。一个汉子把最后半袋钱摔在柜上,只籴回小半袋米,蹲在街角,捧着米袋像捧着一个婴孩。买不起的人转身往城外走——去挖草根,剥树皮。西市那排老柳树,半月之间被剥得白森森的,在秋风里像一排站着的骨头。

    粮行的柜台后头,伙计的脸比价牌还冷。他把量斗磕了又磕,斗沿上沾的粟粒都抖落干净,才肯倒进买主的布袋。排到日头偏西,队伍末尾的人已经知道买不到了,却还是站着不走,像一群等着判决的人。有人把家里的铜镜、簪子、旧皮袄抵在柜上,只求赊一斗;粮行老板一概摇头,摇头摇到后来,连摇头的力气都省了,只把价牌再翻一次。

    粮价的刀子,同样架在吕府的脖子上——而且架得更刁。

    这一日,吕不韦亲自出门购粮。不是摆阔,是他算过:府中存金尚有几笏,但城中粮行只认相识的老主顾,别人去,连队都排不上。他带着郑仲,领着两名仆役,推一辆独轮车,往西市去。

    出门不过两箭地,被拦下了。

    “站住。”街角的赵吏横戟一拦,身后两名卒子围上来,“围城期间,出户采买,报名姓、住址、所购何物、几人食用。”

    吕不韦拱手,笑容滴水不漏:“敝姓吕,居于西市之侧,购粟四斗,家中十一口。”

    那赵吏眯起眼,上下打量他,忽然嗤笑一声:“吕?可是那个结交外客的吕大贾?前日王命,凡商贾之家出户,须持里正手验。”他一摆手,“拿不出手验的,跟我走一趟司寇署。”

    两名卒子上来,一左一右。郑仲的脸色变了,手已经摸向袖中,袖里有一小袋金饼,是预备买粮之外、专为“意外”备的。但今时不同往日:满街的眼睛都在看,司寇署的人就在五十步外,一个商贾当街行贿,被拿住了不是吃几天官司的事,是坐实“奸细”的口实。

    电光石火之间,郑仲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抢步上前,扑通一声朝那赵吏跪下了,声泪俱下:“军爷!我家主人是赵人啊!主人在这邯郸住了二十年,施粥舍药满城皆知!今年春天城外流民,喝的就是我家门前的粥啊军爷,”他一边嚎,一边用膝盖往前挪,膝行间,袖中的金饼袋已神不知鬼不觉塞进了赵吏的靴筒,“主人今日出来,是为一家人买活命的粮……求军爷高抬贵手……”

    这一番当街嚎哭,嚎来了半条街的围观。人丛里有认得吕家的,七嘴八舌:“是吕家粥棚那个吕公!”“春天施粥的就是他家!”赵吏被跪得下不来台,又被靴筒里那一袋沉甸甸的东西硌得心照不宣,再看围的人越来越多,当众押走一个“善人”,明日传到郭开耳朵里未必是好事。他哼了一声,戟一收:

    “两斗,籴完就回。再让我看见你满街晃,手验都救不了你。”

    粮籴完了。归途上,吕不韦一言不发。

    进了府门,他先去净房换了一身衣裳。侍女后来私下说,那身中衣的背心,整个湿透,拧得出水来,满身冷汗。

    一个曾经“家累千金”的大商贾,在自己住了二十年的城里,买两斗米,要靠一个老仆当街下跪、塞一袋金饼、赔上半条街的脸面,才走回家来。

    他坐在书房里,把那盏灯看了很久。灯是邯郸买的,灯座是青石的,灯油是菜籽的——这些年来,他用的东西样样都是从这城里买的,他早已把自己当成了这座城的一部分。可今日那一戟横过来时,他忽然看清了一个事实:在赵人眼里,他永远姓秦。二十年,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