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始皇长歌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六章 围城前夜(公元前257年秋)(1 / 6)
最新网址:m.leshugu.info
    节 6.1 城头远眺

    九月,秋深。

    邯郸城外三十里方圆,已经看不见黄土的颜色。玄色的秦军营帐一顶接着一顶,从东到西铺开去,像一场落在大地上的黑霜。营与营之间,骑兵的烟尘终日不散;入夜,营火亮起来,密密麻麻,天上的星子都被衬得稀了。

    邯郸人管那个景象叫“黑云压城”。这不是修辞——每日清晨登城的老卒说,那片营地升起来的炊烟,真的会顺风压到城墙上来,带着牲口粪和人马汗的味道。

    南门城楼上的守卒说,那头三年修的旧垛口,今年又豁了几处。砖缝里塞着草、塞着泥。上个月有一回试探性的进攻,城下射上来一支箭,扎在垛口上,拔下来时,箭杆上绑着一片布,布上画着一只玄鸟。守卒们围着看了半晌,谁也没说话。玄鸟是秦人的图腾,这是战书,也是记号。后来那片布被廉颇的亲兵收走了,垛口上只剩一个白茬。

    就是这样的一个清晨,吕不韦抱着嬴政,登上了南门城楼。

    对,是“抱着”。谁也没有想到,那位铁面监国的赵吏,竟会放一个商贾抱着质子的幼子上城楼,但吕不韦自有办法。数日前,他为守城捐了三千钱粟,又以“商队故旧”的名目结识了南门司马。今日他以“劳军”为名登城,袖里塞着两匹彩帛。司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个时辰,日落前下城。”

    吕不韦要带嬴政上城,不是心血来潮。

    前夜他对管家说:“围城要来了。这一家人,往后几年都得在‘藏’与‘逃’之间活着。孩子不能是懵的——懵的孩子,藏不住,逃不动。让他上去看看,看看他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于是,三岁的嬴政,其实还差几个月才满三岁,第一次登上了邯郸城墙。

    城头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小袍猎猎作响。吕不韦把他架在臂弯里,用一件大氅裹住,只露出眼睛。老仆郑仲在后,寸步不离。

    城阶很陡。吕不韦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扶着墙,一级一级走上去。走到一半,他停下来,让嬴政看脚下的石阶——石阶中间凹下去一块,那是多少年车轮马蹄人脚磨出来的。‘你记着,’他说,‘这城,是活人修出来的,也是一代一代人踩出来的。’孩子听不懂,低头看那凹痕,看了很久。他后来记了一辈子:城墙不是死的,是有体温的。

    孩子先看见的是墙里侧——脚下的城市一时摊开了:街道像棋盘上的线,密密地织向四方;屋顶连着屋顶,灰瓦的鳞浪一直涌到城墙根;西南角的窝棚区是流民的新居,一间挨一间,柴草垛得像坟;再远,宫城的飞檐浮在一大片低矮的屋海之上,覆着琉璃的地方被朝阳点亮,一小片金。

    其后,孩子转过头,看见了墙外侧。

    城墙忽然变得像一道悬崖。墙根下是深陷的壕沟,壕外是收割过后空荡荡的郊野,再往外,

    黑。

    一望无际的黑。旗、帐、栅、垒、马、人,全是一个颜色,一直铺到天边,铺到目力的尽头。有骑兵在营地之间穿行,远远地看,像黑纸上爬行的蚁。几处高耸的楼车井栏立在营前,比邯郸的城楼还要高。营地深处升起几十道笔直的炊烟,烟脚下的世界一片死寂,几十万人的地方,竟安静得听不见一点声音。

    风吹过来,带来隐约的马嘶,和一种说不出的、庞大的压迫。

    嬴政在吕不韦怀里,一动不动。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郑仲都有些不安:“主人,风凉了……”

    孩子忽然开口。三岁不到的孩子,话还说不全,这一句却问得又清楚又稳:

    “仲父,那是,何人?”

    城头上的风,好像在那一瞬静了。

    吕不韦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也仰着脸看他,一双眼睛黑得像两泓深潭,映着城外那片黑色的军阵。

    这位三十多岁的商人、日后权倾一个帝国的人,在那一瞬间想了什么,无人知晓。史官不在场。但在多年以后,咸阳宫中曾流传过一句始皇帝亲口追述的旧事,据说他说:朕三岁登邯郸城楼,仲父指城外秦军,谓朕曰,

    吕不韦缓缓抬起手臂,指向那片黑云般的军阵,一字一字,声音沉得像城砖:

    “那是,你曾祖父的兵。”

    孩子仰起脸。

    “你曾祖父是秦国的王。”吕不韦说,“城外那几十万,是他派来的。”

    他的手没有放下。

    “可这满城的人,管他们叫仇人。长平那一仗,这城里的父兄子弟,被坑了四十万。”

    孩子不懂“曾祖父”,也不懂“仇人”。但他看见了仲父的指、仲父的脸、仲父的声气里那种从没有过的东西。他转回脸,重新望向城外。

    黑压压的大军还在那里。风又起了,城头的旗哗啦啦地响。

    风把城墙上的沙土卷起来,打在孩子的脸颊上。吕不韦用大氅替他挡了挡,孩子却自己挣开,偏要露着半张脸,睁大眼睛看着那片黑色。城下的秦军离得远,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旗在动、马在动、人在动,像一幅巨大的
最新网址:m.leshug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