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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 5.1 秦军压境
邯郸的夏,本该是从城头开始的。
往年这时候,守卒们倚着雉堞啃瓜,看漳水上白帆来往,看北归的雁阵散成一街的吆喝。但这一年,卯时刚过,西门城头的老卒就发现了不对——对岸的天际线上,多出了东西。
最初发现的,是喂马的老卒赵六。他天不亮起来拌草料,抬头往对岸一望,手就僵在了铡刀上。他揉了两遍眼,把睡眼惺忪的同伴一个个搡起来:‘起来,都起来,看那边——’没人敢说那是什么,直到日头升起来,那些影子有了颜色:玄旗,玄甲,密得像夏天的蝗阵。
起初像一片矮矮的林子。日头升高些,看清了:是旌旗。玄色的旗,一杆接一杆,从滏水方向铺过来,铺满了目力所及的地平。旗海之下,隐隐有人马蠕动,烟尘连成一道浊黄的墙。
“秦军……过河了。”
消息炸开的时候,廉颇已经在城头了。老将六十余岁,甲叶斑驳,一步一级登上来,谁扶都不用。他扶着雉堞看了整整半个时辰的工夫,一动不动,像一尊铁铸的翁仲。
斥候接二连三地滚鞍来报:“王陵所部,前军已抵漳水北岸!”“后续部队绵延四十里,旌旗蔽日!”“人马之数,不下二十万——对外号称百万!”
城头一阵倒吸凉气。有年轻卒子腿肚子转筋,扶着墙才没软下去。
城墙的青砖缝里,去年新塞的草灰还灰扑扑地嵌着,是长平之后全城补墙时填的。有老卒蹲下去,摸了摸那砖缝,忽然说了句:‘这墙,又得补了。’没人接话。守了半辈子城的都懂,墙可以补,人是补不回来的。
廉颇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慌什么。长平丢的四十万,不是丢在‘怕’字上的,是丢在上头换将换掉的。今日守邯郸,老夫在,谁也不许再犯浑。”他抬手指向城外,“传令:四门坚闭,滚木礌石上城,每垛口补两捆箭。城里,即刻清点丁口,十户一牌,牌牌相保。”
传令兵飞奔下城。老将又立了片刻,忽然低声自语了一句,只有身边的亲兵听见:“二十万……武安君怎么没来?”
这一问,问到了要害。来攻的是王陵,不是那尊杀神。可谁也说不准,白起会不会在哪一个月黑之夜,忽然接掌这支大军。长平的四十万冤魂,让“秦”字在赵地成了小儿止啼的咒语。
平原君赵胜几乎与廉颇同时得到军报。这位赵王的叔父没有登城,径直入宫,一路疾行,广袖都被汗浸透了。赵孝成王在偏殿接见他,殿里只有君臣二人,没有史官,没有近侍,有些话,赵国只能说给自己听。
“叔父,守得住么?”
“守一年,可。”平原君答得干脆,也答得残忍,“守两年,难。邯郸城里三十万口人,仓里的粮、心里的气,都是有限的。”
“那一年之后呢?”
“一年之后,要看诸侯。”平原君俯身,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闻,“楚、魏。合纵则生,坐视则亡。老臣即刻修书,一封致春申君,一封致信陵君,只是魏王与楚王,未必肯为赵国流血。这一步棋,得拿东西去换。”
赵王沉默良久,忽然又问:“城里的秦质子呢?异人……杀不杀?”
平原君抬眼看了赵王很久:“王上是问‘杀不杀’,还是问‘敢不敢’?”
赵王不答。这一问,暂且搁下。
殿门合拢的声音在空旷的廊下回荡了很久。赵王独自留在殿里,把方才的对话又过了一遍。他想起长平那年,自己也是这样在殿里问‘守得住么’,那时回答他的是赵括。后来他再没有问过第二个人同样的话,直到今天,他问了廉颇。他忽然觉得,这个‘叔父’的称呼,比‘平原君’三个字沉得多。他坐了很久,起身时,案上的浆已经凉透了。
但城外的大军,不给赵宫留太多搁置的工夫。
当日午后,吕府。管家几乎是撞进书房的:“外头传疯了,说秦军下了令,破城之日,屠邯郸,为武安君长平之战‘续功’!三日内必有攻城!”
吕不韦正在案前写一封信,笔没有停:“知道了。”
“主人!”管家的声音发颤,“屠城若真,头一个杀的是谁?是质子!是咱们这一府!”
笔尖终于顿住了。墨在竹简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院中,异人独自立在棠梨树下。五月里棠梨的叶已经长得厚了,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一地碎金,他却脸色青白。方才管家的话,他隔着窗全听见了。屠城之日,赵人要杀他祭旗;而破城的是秦军,秦人若知他在邯郸娶赵姬、生赵子、与商贾为伍,落魄如此,又岂会当他还是秦国王孙?两头都容不下他。天下之大,这一刻竟没有一处是他的活路。
他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轻得只有棠梨叶听见:
“我,究竟是谁的人,老天爷?”
墙根下,嬴政蹲在一畦青草边看蚂蚁搬家。他听不懂大人们的惊惶,只看见父亲站在花树下,站得那么久,久得像一尊石头人。孩子站起来,摇摇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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