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足,正面对抗,荆州这点家底不够看。但若坐视曹操吞并张绣、尽得南阳,荆州的北大门便彻底洞开。这些年他困守襄阳,靠的就是宛城这道缓冲。如今屏障要倒了,他才惊觉,刀已经架到了自己脖子上。
"传令文聘。"刘表终于开口,"率精兵三千北上,名义上是接应张绣旧部归附,实际上——"
他顿了顿,目光阴鸷。
"等曹张两败俱伤之后,看情形行事。若曹操胜了,文聘便按兵不动,以'接应'为名保全实力;若张绣胜了,文聘便趁势南下,夺取宛城一带。"
这道命令下得圆滑之至——兵是要派的,险是不冒的;好处要捡,火中取栗的事不干。这便是刘景升的为人:稳,稳到眼睁睁看着时机从指缝里流走。
蒯越与蔡瑁对视一眼,齐齐应诺。
刘表低头看着那封被攥得发皱的信,良久叹了口气,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火舌舔过"贾诩"二字时,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怕是算不过那个枯瘦如鬼的凉州人——可那又如何呢?荆州的兵,荆州的粮,总得握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宛城,曹军大营。夜色深沉,曹昂没睡。
他坐在帐中,借着油灯微光反复擦拭长枪。枪刃锋利如霜,泛着森冷寒芒。临战前把枪擦亮,手在动,心便能静下来。
从入城之日起,他便觉得不对。
张绣降得太快、太顺、太干脆了。
五千含部分带甲的西凉兵,一座城高池深的宛城,一仗未打,说降便降了。降得那样周全识时务,识时务得叫人心里发毛。曹昂打过这些年仗,见过死守的、弃逃的、诈降的,唯独没见过降得这样心平气和、连斥候都照常洒扫迎客的——这不是投降,这是把人请进门来再关门。
宛城上下歌舞升平,曹军将领大多放松了警惕,每日饮酒作乐。但曹昂始终没有松懈——越是太平越要警醒。他只能约束本部亲卫——甲不离身,兵不离手,枕戈而眠,营帐夜里从不灭灯,谁敢合眼,军棍伺候。
更何况,弟弟那个梦。
他不知道一个四岁的孩子做的梦能说明什么。但自从那夜家宴之后,曹昂便打定了主意——不管是不是天意,都要做最坏的打算。熊儿哭着说"爹爹身边的兵将一个个都倒下了"的模样,总在他眼前晃。命这种东西,他向来只信自己手里的枪——可万一呢?他多一分防备,便多一分保住父亲、保住满营弟兄的指望。
帐帘掀开,一个高大身影走了进来——典满。
他一身短打,腰佩双刀,面色凝重,进帐时带着一身夜露寒气,一双眼睛在灯火下亮得吓人。
"公子,"典满压低声音,"末将巡营时发现了异样。"
曹昂放下长枪:"说。"
"张绣的兵营,今日调防了。"典满道,"他们的精锐从外营移到了内营,而且——胡车儿的卫队,今日起不再与曹军混编,单独扎营,位置恰好在父亲大帐的东南方向。"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又补了一句:"东南方向,是上风处。"
曹昂眉头皱了起来。
精锐内移,是要把刀贴到你胸口上;卫队单独扎营,是随时能拉出来动手;扎在东南——二月里刮北风,那是退路也是接应方向。这三步棋,一步比一步冷。
"还有,"典满继续道,"末将的斥候在城外发现了马蹄印。方向是从南边来的,印迹很新——不超过三日。"
曹昂猛地站起身来。
"南边?"
"正是。从襄阳方向来的。"
曹昂的脸色沉了下去。
刘表的援兵。
贾诩连刘表都勾上了。诈降、调防、外援……这张网早在开城投降那天便织下了,他们这些进城受降的人,竟在网里吃了好几日酒肉。
他快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眺望。夜色中,曹军大营灯火稀疏,喝多了的士卒裹着毯子睡得横七竖八,值夜的抱着矛打哈欠。再往东南,胡车儿那三百人的营盘灯火全灭,死寂无声——可曹昂知道,那片黑暗里有三百名能以一当十的胡骑,正抱着刀,睁着眼,等一个时辰。
"太松了。"曹昂低声道。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转身对典满道:"传令下去——你的亲卫今夜加倍巡逻,甲胄不离身。我大哥那边,我亲自去说。"
典满抱拳:"末将还有一事——"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公子,末将以为,不如我们先动手!趁他们还没有准备妥当,先下手为强!"
年轻人说这话时眼睛都红了。双刀在他腰间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曹昂看了他一眼,摇头。
"爹爹尚未下令,不可妄动。"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但我们要做好准备——万一有变,确保能护得父亲周全。"
没有父亲的将令,擅动刀兵,那是造反都够得上的大罪;更何况张绣尚未露反相,谁先动手,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