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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诩坐在案前,面色平静如水。
他年约五十,身形瘦削,颊肉微陷,看上去像个穷酸塾师。然而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惊人——没有善恶喜怒,只有赤裸裸的利害。
张绣在那里暴跳如雷,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用一根细签子不紧不慢地剔着灯花。灯花剔落,火苗"腾"地亮了一下。
"将军息怒。"贾诩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一潭死水,"曹操此举,不过是好色之人的寻常手段。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张绣脸上。那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火气,却让张绣下意识闭了嘴。跟这位先生相处这些年他知道,贾先生露出这副神情,便是有了计较。
"但此事之外,还有一事更值得将军忧虑。"
"何事?"
"曹操的从子曹安民,近日频繁宴请胡车儿。"
张绣的瞳孔骤然一缩。
怒火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冷水,"滋"地一声,烧成了别的东西。辱婶之恨是羞,拉拢心腹是刀——曹操这是要拆他的骨头。婶娘只是讨价还价的贵物,但是心腹可是关系生死的东西。
"五次。"贾诩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掌,五指张开,"五次宴请,以金银酒食为礼。表面上是犒赏部将,实际上——"
"他在拉拢我的人。"张绣的声音低沉而阴冷。
贾诩点了点头:"曹操此来,名为受降,实为瓦解。他先以邹氏之事扰将军心神,再以金银拉拢将军亲信。两件事加在一起,绝非偶然。"
张绣在密室中来回踱步,面色阴沉得可怕。降也降了,跪也跪了,名册户籍都交了,换来的就是这个?婶娘被辱,心腹被挖,再往后呢?是不是就该轮到他张绣"暴病而亡"了?
"先生以为,当如何应对?"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棋子,放在案上。那是一枚黑色的棋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泽。
"先试胡车儿。"
"如何试?"
"设一个局。"贾诩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遣人假扮曹操使者,许以重金,再次招揽胡车儿。若他应了——将军便知此人不可留。若他不应——"
贾诩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冷的笑容。
"便说明胡车儿忠心可用。将军可以放手施为了。"
这一试一石二鸟——试出了忠心,也绝了退路:胡车儿只要把这"假使者"的事报上来,便等于亲手把自己绑上了反曹的船,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张绣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那……起兵之事呢?"
贾诩的目光落在案上那枚黑色棋子上。
"不急。等刘表的援兵。"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推到张绣面前。信封得严严实实,封口压着贾诩私印的火漆——早在张绣发怒之前,早在第五次宴请碰壁之前,他便已把这一步算到了。
"我已修书一封,遣心腹送往襄阳。刘景升此人外宽内忌,素来畏惧曹操势大。若知曹操在宛城立足未稳,必愿遣兵相助——不是为了将军,而是为了他自己。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懂。"
张绣接过密信,攥在手中。那薄薄一方绢帛,竟重得坠手。他低头看着火漆上那个"贾"字,心里那股乱撞的火气,渐渐沉成了一块铁。
"日期呢?何时动手?"
贾诩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星月暗淡,寒风呼啸,远处曹军驻扎的方向,隐约可见点点篝火。贾诩望着那些火光,望了很久。
"三日后。月黑之夜。"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
"曹操以为万事大吉,夜夜宿于邹氏处,防备必松。届时我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他转过身来,灯光照在他清癯的面容上,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冷光毕现。
"必破之。"
密室里静了许久。张绣攥着密信,一字一句道:"好。就依先生。"他的声音不再发抖,羞怒都压了下去,剩下的只有西凉武人咬碎了牙的狠。
密信送出三日后,襄阳,刘表府邸。
刘表年近六旬,面容儒雅,着锦袍戴纶巾,端坐书房之中,手持贾诩的密信反复看了三遍。这位坐镇荆州十余年的汉室宗亲,治世是一把好手,把荆州治得物阜民丰、士子归心,只是乱世里的刀兵之事,他素来能避则避。
"贾诩要借我的兵?"他喃喃道,眉头微皱。
身旁的幕僚蒯越道:"贾诩此人,素来算无遗策。他既然主动联络主公,必是已有了万全之策。"
蒯越字异度,是荆州本土士族的领袖,刘表在荆州能站稳脚跟,靠的便是蒯、蔡两家的支持。
另一侧的幕僚蔡瑁却冷笑道:"贾诩此人,狡诈如狐。他借主公之兵,不过是想让主公替张绣挡刀罢了。"
蔡瑁是刘表的妻弟,掌管荆州水军。
刘表沉吟不语。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兵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