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满堂丝竹酒肉都失了颜色。他自己都没察觉,杯里的酒晃出来,洇湿了半幅锦缎。
郭嘉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勾,却没有说什么。主公的性子,他比谁都清楚——爱美,且是看上了便要拿到手的爱美。这种时候,劝是劝不得的,扫了主公的兴,比打败仗还招人恨。他把目光移开,心里已飞快地转了念头:张济的遗孀,张绣的婶娘……这宛城的水,怕是要被主公自己搅浑了。
当夜,曹操便命曹安民私下寻访邹氏住处安排留宿。
曹安民是曹操的从子,年纪与曹昂相仿,生得面白体胖,性情圆滑,最善察言观色。他领命后先去张绣府上下了帖子,只说司空闻知邹夫人寡居清苦,特赐金帛慰问;又打点了邹氏身边的婆子贴身侍女惜月,绫罗首饰流水价送进去;连那处宅院都亲自看过,安排得滴水不漏。
邹氏起初推辞,说自己是寡居之人,不便侍奉司空。曹安民好言相劝,说司空绝无相辱之意,只是叙话品茗而已。一个寡居妇人,寄人篱下,面对当朝司空的"仰慕",又能推托几回?那点体面话讲完,便也就低了头。
这一夜,曹操留宿邹氏处。
消息很快传遍宛城。第二天一早,市井里便有了窃窃私语。话传到张绣军中,那些西凉汉子脸上的笑,一个个僵住了。
张绣得知后,面色铁青。
他当时正在府中与诸将议事,听了心腹回报,一句话没说,手里的茶樽"咔"地一声被捏出了一道裂纹。满堂将校都低着头,没人敢出声。张济是带他在西凉刀丛里滚大的叔父,尸骨未寒,婶娘便被人这般接走——这一巴掌,抽的不只是他张绣的脸,是整个西凉军的脸。
与此同时,曹安民奉曹操之命,暗中开始了另一桩差事。
这桩差事比安置邹氏更为紧要隐秘——曹操要他拉拢张绣的亲信将领,特别是胡车儿。
进城受降,光给张绣一个空头富贵不够。这支西凉军真正的筋骨,在他身边那几个带兵的将校身上。把这些人一个个拆开、拉过来,张绣便成了没牙的老虎,宛城才算真握在手里。而其中最要紧的一个,便是胡车儿。
胡车儿是张绣帐下第一心腹。他本是草原上的胡人奴隶,被张济从死人堆里捡出来,一手提拔到亲兵统领。此人生得五大三粗,满脸虬髯,往那里一站像半截黑铁塔;膂力过人,弓马娴熟,更兼精通兵法。他那支“胡车卫队”不过三百余人,却是西凉军中精锐中的精锐,人人能以一当十,只认胡车儿的号令。
曹安民带着金银酒食,借犒赏部将之名,三天之内五次宴请胡车儿。
第一次,胡车儿推辞不来。曹安民也不恼,第二日又送帖子。第二次,他来了,却滴酒不沾,坐了不到一炷香,一双眼睛在席面上扫来扫去,像一头进了笼子的猛兽。第三次,他喝了酒,却对拉拢之语充耳不闻,抹抹嘴只说了句"酒不错",旁的半个字没有。
第四次,他终于开口。
"曹将军的好意,胡车儿心领。"他放下酒杯,目光冷冽如刀,"但我胡车儿这条命,是张将军的。旁人的金银,我拿不动。"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案上。曹安民碰了钉子却不气馁,只笑着打哈哈,说不过是朋友间吃酒叙话,将军何必较真——心里却凉了半截:这人是块烧不热、砸不碎的石头。
第五次,胡车儿没有来。帖子送去连回话都没有。曹安民在酒席上干等了一个时辰,满桌珍馐一动没动,最后只得灰溜溜散了。
曹安民将五次宴饮的情形一五一十报给曹操。曹操听完不怒反笑。
"这胡车儿倒是一条汉子。"曹操对郭嘉道,"可惜不通融。"
他说"可惜"二字时,眼里却没有多少恼意,反倒有几分惺惺相惜。
郭嘉摇头道:"主公不必遗憾。胡车儿不通融,说明张绣的根基本就牢固。拉拢不动,反而是好消息。"
"哦?"
"若能拉拢动,说明此人首鼠两端,留之无益。拉拢不动,则说明张绣用人得当。这样的人,主公日后收服了张绣,自然也能收服他。"
郭嘉说罢,又补了一句:"倒是有一桩,主公须得留心——拉拢胡车儿这事,瞒不过张绣。主公这边五次宴请,张绣那边只怕五次都看得清清楚楚。"
曹操端着酒樽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让他看去。"
然而张绣此刻已经笑不出来了。
当他得知曹操与邹氏有了首尾之后,居然夜夜笙歌,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怒火中烧,婶娘被辱的羞愤像一盆炭火兜头浇下。他在西凉军中长大,最重一个"义"字,叔父张济临终将部曲、家小都托付给他,如今叔父的未亡人被人这般轻贱,他若还能忍,往后还有什么脸面带这支兵、见这些弟兄?
"曹孟德欺人太甚!"张绣在密室中对贾诩低吼,"我诚心归降,他却辱我婶母!"
他一掌拍在案上,茶樽跳起来滚地摔得粉碎。门外亲卫听见动静探头进来,被他一眼瞪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