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被踩得稀烂,泥浆混着雪水,典满却浑不在意,大步流星地穿过操练的士卒。他这几日心里像烧着一团火。五公子噩梦的事,他从父亲那里听说了,父亲回来后一句话没说,只是把那对八十斤的铁戟擦了一遍又一遍。典满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就懂了什么。
典满径直来到曹操面前,单膝跪地,抱拳大声道:"末将典满,请命随军出征!"
声音洪亮,震得校场边的雪粒子都簌簌往下掉。周遭操练的士卒纷纷侧目。
曹操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眼中露出几分笑意:"你父亲随我出征便够了,你何须同去?"
他认得典满。这孩子自小在军营里长大,五六岁便骑在马背上耍木刀,如今十七岁,双刀已经能在典韦手底下走过二十合。将门虎子,说的便是这等人。
典满抬起头,目光坚定:"末将听闻五公子连日噩梦,所言皆不吉之兆。末将虽不才,愿随父亲身先士卒,为明公效死!"
他年纪轻,说"效死"两个字时,脸上还带着几分没褪干净的稚气,可那股子认真劲儿,却比许多百战老兵还要斩钉截铁。
曹操沉默片刻。
他想起了家宴那夜曹熊的哭声,想起了郭嘉的话,想起了这些日来府中上上下下的不安。校场上的风卷着碎雪,从众人头顶刮过。曹操看着跪在泥雪里的少年,又想起了府中那个抱着自己腿哭喊"不要走"的幼子——一个还在哭着不让他走,一个已经跪着要替他去死。他心里某根弦,被重重地拨了一下。
"准。"曹操道,"你随你父亲一同前往。但有一件事——"
他看着典满的眼睛,一字一顿:"护好你父亲。"
这话出口,连旁边侍立的唐周都微微一怔。主公的心思,竟细到了这一步。
典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末将领命!"
他起身离去时,步伐铿锵,背影挺拔如松。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片刻便被新落的雪盖住。
出征前五日,曹操命人从府中请来郤俭。
此人字孟节,阳城人氏,师从上党王真修道十余年,善辟谷服食,能百日不食而行步如常。曹操将府中左慈、甘始等一众方士皆交由他统领,可见器重。
郤俭年逾七旬,身形清瘦如鹤,面色却红润有光,双目炯然,不似寻常老朽。曹操一向对这类人物礼遇有加,此番特意请来,并非要问什么军国大事,只是为了一个四岁的孩子。
郤俭是被一顶小轿悄悄抬进府的,没走正门,也没惊动旁人,被引至后堂,曹操屏退左右,只留他一人在场。
堂中只燃着一盏灯,炭盆烧得正旺。郤俭进门时,连氅衣都未解,先朝着曹操行了个不伦不类的道门揖礼,然后便自顾自地在火盆边烤火,一双眼睛半阖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什么旁人听不见的东西。
"先生近日可曾观天象?"曹操问。
郤俭捋着白须,缓缓道:"近日天象确有异变。西方荧惑光芒大盛,隐有兵戈之象。此象应在南阳一带,主杀伐,主惊变。"
他说这话时,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荧惑"二字一出口,堂中的炭火似乎都暗了一暗——荧惑守心,自古便是兵祸死丧之兆,为帝王将相公卿所深忌。
曹操的面色沉了几分。
"但——"郤俭话锋一转,精光闪烁的双目忽然亮了一下,"老夫亦观得,在兵戈之星的旁边,有一颗新星渐渐升起。此星光芒虽弱,却纯净异常,隐隐有取而代之之势。"
"新星?"
"正是。"郤俭点了点头,"这颗新星位于东方,主生,主变,主天命所归。只是——"他又捋了捋胡子,"具体吉凶如何,须得等此战之后才能定论。天象示警,却也示机。祸福相依,全在人为。"
这一番话,说得半遮半掩,虚虚实实,最叫人心里放不下。曹操沉思良久,没有再追问。
"新星……"他低声重复了一句,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先生以为,这颗新星应在何方?"
郤俭摇头道:"天机深远,老夫不敢妄断。只是此星光芒纯净,不带煞气,倒像是……"
他犹豫了一下。
"像是天降祥瑞之兆。"
曹操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庭院中那棵被积雪覆盖的老梅树上。雪压梅枝,那几点残红被埋了大半,只露出一星半点的红,在满眼皆白的院子里,倔强得很。曹操望着那点红,想起怀里幼子那张白得不像话的脸,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理出了一个头。
"好。"曹操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先生辛苦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云纹璧,递给郤俭。郤俭接了,也不推辞,笑呵呵地揣进怀里,躬身退出。走到门口时,曹操忽然叫住了他。
"先生。"
"明公还有何吩咐?"
曹操沉默了一瞬,然后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你说……四岁幼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