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会不会是天意?"
堂中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火塌下去的轻响。这个问题,他没有问过荀彧,没有问过郭嘉,甚至没有问过自己——此刻却对着一个方士,问出了口。
郤俭转过身来,锐利的目光望着曹操,良久才缓缓说道:"天意之于人,如风之于草。草伏于风,非草之愿,乃风之力。明公若有疑虑,不妨——顺其自然。"
这几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又像什么都说尽了。曹操咀嚼着"顺其自然"四个字,眉头微微动了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郤俭躬身退下,脚步声在回廊中渐渐消失。
书房中只剩下曹操一人。他独自坐了很久,面前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他这一生,讨董卓、破黄巾、迎天子、令诸侯,刀山火海里闯过来,自问没有怕过什么。
可这些日子,他心里头一回这样没底——不是怕张绣,不是怕贾诩,他怕的是那个四岁孩子哭着说出的每一个字,怕那些字有朝一日变成眼前的真事。他宁愿这梦是假的,又隐隐盼着,若真是天意示警,那便顺着这警示,把该备的都备足了。
出征前夜。
丁夫人独自来到曹操书房。
她没有带侍女,手中只提了一盏灯笼。灯笼的光在风雪中摇摇晃晃,映着她略显疲惫的面容。府里静极了,只有风声和她踩雪的咯吱声。
曹操正在灯下批阅文书,见她进来,连忙放下笔。
"这么晚了,夫人怎么来了?"
丁夫人将灯笼放在案上,在曹操对面坐下。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曹操,目光中有几分犹豫,又有几分坚定。那张端庄的脸上,这些日子添了好些憔悴。
曹操便懂了。
"是为了昂儿?"
丁夫人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而清晰:"夫君,我不拦你出征。你是司空,天下大事自有决断。但我……"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
"昂儿是我一手养大的。从他会叫第一声'母亲',到他第一次骑上马,到他第一次随你出征……"丁夫人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没有让泪水落下来,"他是刘姐姐留下的唯一血脉。我答应过刘姐姐,会好好照顾他。"
刘夫人。
曹操的面色也柔和了几分。刘夫人是他早年的妾室,温婉贤淑,生下曹昂和曹容后便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她临终前握着丁夫人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请姐姐替我照顾昂儿。"刘夫人去后,丁夫人把昂儿抱到自己院里,一口奶一口饭地养大,待他比亲生的还要亲——这份情,他记着。
"我答应过她。"丁夫人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若昂儿有闪失……我……"
她终究没有说完这句话。那句话太重了,重到她自己都不敢说出口。
曹操沉默了很长时间。
书房中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响。终于,曹操伸出手,覆在丁夫人手背上。他的手掌粗糙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的茧。
"夫人,"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我向你保证——昂儿会平安回来。"
他这一辈子,封过官,许过赏,跟天子、跟诸侯、跟千军万马说过无数句话,可没有哪一句,比这一句更重。
丁夫人抬起头,看着曹操的眼睛。
"我信你。"丁夫人轻声说。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但她忍住了,不让泪水落下来。她微微仰了仰头,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再垂下眼时,神色已恢复了平日的端庄。只是那只被曹操握着的手,到底没有抽回来。
"夫君,"她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还有一件事。"
"说。"
"熊儿那孩子……"丁夫人犹豫了一下,"他那个梦,我虽不愿信,但心中终究不安。你若不信天命便罢了,你若信——就多带些人马,多做些准备。"
这话她斟酌了许久。她素来不信怪力乱神,可这一回,她宁愿自己信一回。不为别的,就为昂儿。
曹操看了她一眼。丁夫人的目光坦荡而坚定——她不是在用天意来胁迫曹操改变决定,她只是作为一个母亲,在尽最后的努力。曹操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夫人放心。"曹操点了点头,"我已经安排了。"
丁夫人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她站起身来,拿起灯笼,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曹操最后一眼。
那一眼中的情意,比她平日里的千言万语都要沉重。她没有再说什么,便提着灯笼走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曹操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丁夫人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渐行渐远。那点昏黄的光一摇一晃,好几次像是要灭了,却又执拗地亮着,直到转过回廊,再也看不见。
他站了很久。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发顶,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拂去。良久,他低声道了一句:"昂儿……"
只两个字,轻得立刻被风卷走了。
然后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