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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鸟知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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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欠」(3 / 5)
缓说道:“哦,那就是河累了。”

    “累了。”顾明远对着虚空,把这迟到了许多年的两个字,轻轻地念出了声。

    老船在对面应了一声:“嗯。他是这么说的。说河累了,人就不能再赖着它,赖下去,根就断了。”

    回顾家小院的路,是摸着黑走的。手里的马灯被他拎得更低了,昏黄的光晕只勉强照亮脚前巴掌大的一块路面,鞋尖在光里一起一落。

    院门的石墩上空荡荡的,老周没在上面留任何新的字迹,院子里连一只守夜的鸡都没有,静得让人心慌。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去,没有立刻进屋上炕,而是提着灯,站在夯实的土院心中央。西边塬下的方向黑沉沉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想起杜甫那句“星垂平野阔”,忽然觉得那是文人的浪漫想象,是骗人的——这里根本没有平阔的原野,只有纵横交错的深沟和土坎,是黄土被岁月和风雨硬生生挤压出来的一道道生存缝隙。

    天上的星星看起来是那样的低垂,仿佛随时会砸落下来,在这厚实的黄土上磕出一个坑。

    他没有像寻常祭奠那样焚香磕头,也没有烧纸,甚至没有在心里默念父亲的名字。

    他只是面朝着大河的方向,慢慢地、试探着屈下了膝盖。

    先是右膝轻轻地抵上地面,初秋夜晚的土,凉意透过薄薄的裤料,激得膝盖骨微微一缩。然后是左膝,也沉沉地落了下去。脚下夯实的院土早已干裂,裂缝里钻出些顽强的野燕麦,细小的穗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扫过手背,带来一阵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痒意。膝盖缓缓陷入干燥松软的浮土里,大概有半寸深,细碎的土粒硌着髌骨,传来一种钝钝的痛感。这痛感,钝得让他想起小时候站没站相时,爹拿烟袋锅子轻轻敲他小腿的感觉,不重,却足以让他记住。

    疼,但奇怪的是,身体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好像这辈子,脚底下第一次踏踏实实地踩到了实处,没了那份虚空。

    不拜虚无缥缈的神佛,也不呼唤不知飘往何处的魂魄。

    他就这样,静静地跪着。

    夜风不知何时起来了,院子里那些无人打理的荒草,齐刷刷地朝着塬外的方向倾倒下去,细弱的草茎随着风势起伏,竟也翻卷出一层一层微型的浪。就在这巴掌大的院子里,这片野草被夜风塑造出一种近乎麦田的形态。

    他盯着其中最高的一株,看它纤细的秆子在风中东摇西晃,顶端那小小的穗子,风从东边来,它就朝西点头;风势一停,它还要兀自晃荡两三下才肯歇止,仿佛水底下有谁在轻轻拽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看久了,恍惚间觉得脚下的泥土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安分地拱动。

    不是虫蚁,也不是田鼠,是根。

    是老槐树黑黢黢的根须正顽强地向河滩延伸,而河的、这片土地的根须,又反过来朝着塬上攀爬。

    他此刻膝盖底下所压着的这点泥土,或许正是这两股庞大力量无声较劲、最终死死拧在一起的那个结。

    他缓缓地伸出手,撑向身体两侧的草丛,五指微微用力,插进了泥土里。

    指甲缝里立刻嵌满了凉丝丝的泥土,但指腹触碰到的,却是另一种坚韧的、扯不断的黏连感——那是细密交错的草茎与土壤紧紧缠绕在一起的力量。

    此刻,他忽然有点明白了爹所说的那个“欠”。不是欠这条河一个壮美的、可以被镜头捕捉的景色,不是欠它所谓九曲十八弯的奇观。是欠它一声不曾被配乐掩盖的真实咆哮,欠它一捧不曾被净化过滤的浑浊,欠它那股混合了水腥、泥土和生命气息的原味。

    他把河弄得太干净了,太“高级”了,所以河就累了,就“不动弹”了。

    他拿别人扎根于此、血脉相连的河,去换取自己在另一个世界里浮华的名声,这行径,细想起来,无异于一种偷窃。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片段:大学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赞许地说“明远有灵气,镜头里自带诗意”;

    制片人赵鹏程举着酒杯恭喜他“老顾,这把稳了,作者性直接拉满”;

    还有沈婉清后来半开玩笑半是无奈地笑他“顾导现在是大导演了,开口闭口都是‘创作阐述’,我都快听不懂了”……

    全都是精心搭建的假景。

    “……爸。”他喉头滚动,终于挤出一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刚出口,就被迎面而来的夜风轻飘飘地卷走了,消散在翻涌的草浪声里。

    他又想起杜甫那句“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跪在这里想,沙鸥不过是文人笔下的孤高意象,是拿来美化漂泊的。

    鸥鸟落在水面上、翱翔在海天之间,那姿态才叫好看;若是落在眼前这干涸贫瘠的黄土塬上,翅膀扑腾起来沾满泥尘,扑棱不了几下,恐怕也只能灰头土脸地蹲着,像只失了神的鹌鹑。

    他这半辈子,从家乡飘到北京,飘到兰州,飘到一个个聚光灯下的领奖台或直播间,原来所有的飘荡,兜兜转转,竟只是为了寻找一块能让自己心甘情愿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