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并且能跪得踏实的土地。
跪了多久,他没去计算。
腿从酸麻渐渐过渡到失去知觉,像两段不属于自己的沉重木头,属于身体的感知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只剩下纯粹的重量向下沉坠。他没有试图站起来,反而顺着那股下沉的劲儿,身体慢慢地向前滑落,最终屁股坐在了微凉的泥地上,额头沉沉地抵住交叠的手背。
马灯被他随手放在脚边,跳跃的火苗将玻璃灯罩内壁熏出一层朦胧的水汽。窗台上那张写着字的纸片不知何时被风吹落,此刻正飘在他脚边,有字的一面朝上。那个“欠”字,在马灯昏黄光线的烘烤下,边缘的铅笔痕迹仿佛在微微扭曲、跳动,像随时会燃烧起来。
远处不知哪个塬上,传来一声短促的野狗吠叫,只一声,便又重归寂静。
更远处,采沙船发动机“突突”的闷响隐约传来,隔着厚重的夜色和土塬,微弱得如同隔世的梦境。他忽然无比清晰地记起老船转述的那句“河累了”,一股强烈的酸涩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没有眼泪涌出来,只是鼻窦深处一阵阵发紧、发胀,像是重感冒来袭前的那种不适。
他抬起一只手,摸索着按向自己膝盖方才跪着的地方——松软的土面上,清晰地印着两个圆圆的浅窝,边缘微微凹陷下去,像是被谁用一枚沉重的图章,郑重其事地盖了两个印记。
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在唇边蘸了一点微薄的唾沫,抹了抹那一小片湿润的泥窝,泥土的质地很软,稍一用力就按下一个清晰的坑,那触感,像是按在了谁最不经碰的软肋上。
“还欠着呢。”他轻声说道,这话不知是说给脚下这片荒草,还是说给自己听。
天色将亮未亮,远处的塬顶最先透出一条灰白的边,淡淡的,模模糊糊,仿佛是谁在天地的缝隙处,用尽了最后一点气力,拿粉笔小心地描了一道线。
他才试着慢慢起身。
双手撑地,扒住旁边一截裸露的老槐树根,一寸寸蹭着站了起来,腿脚早已僵得不听使唤,沉甸甸的像是灌满了冷铅。
挪动脚步,踉踉跄跄走了两步,膝盖处的裤子上,两团洇开的黑泥印分外显眼,浑圆、对称,竟有几分像两枚沉甸甸的勋章。
他知道,顶着这样的印记走回家,任谁看了,都会明白他这是跪过了。
院子里那窝被他压弯的荒草,这会儿得了空,正借着晨风,将纤细的杆儿慢慢挺直。只是泥土里被他跪出的那点浅凹,风是填不平的,雨水也冲不严实,终究得靠人的脚,一趟一趟地走来走去,才能重新踏实。
他拎起一只旧瓢,走到院角的压水井旁。
握住那磨得光滑的铁把,用力压下,“嘎吱——”一声悠长的叹息从井口传出,系着活塞的井绳已经磨出了毛糙的边。冰凉的井水哗地涌出,冲在脸上,激得他牙齿微微打颤。水并不清澈,带着些铁锈的微黄,他掬起一口含在嘴里漱了漱,是熟悉的泥土腥味,又夹着一丝说不清的甜,他咽下了小半口。
抬头看见墙上还贴着前任房主留下的旧日历,年份已是五年前,纸张黄脆,像出土的帛书。月份牌上印着个胖娃娃抱鲤鱼的喜庆图案。他用还湿着的手指,在“六月”那一栏上无意识地抹了一下,水痕晕开,竟在纸面上蜿蜒出几道曲折的印子,模样像极了缩在纸上的黄河。
老船昨天说,那封信烧成灰了。
可信上的字,却像是留住了。
他回到屋里,在炕沿边找到一小截用剩的炭笔头——那是老周画分镜头时剩下的,炭芯又黑又硬。
他走到窗台前,在粗糙的水泥台沿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还债。笔划很粗,簌簌地往下掉着黑渣,每一笔都遇到了巨大的阻力,仿佛不是在写,而是在石头上用骨头狠命地磨。写完,风轻轻拂过,字的边缘晕开一点毛茸茸的虚影,像是新生命刚刚长出的、柔弱的胎毛。
他拎起水桶,将剩下的水泼向院子中央。
干燥的泥土遇水,立刻发出“滋啦”的轻响,腾起一小片白色的水汽。
被泼湿的荒草,叶子似乎瞬间就精神了些,绿意仿佛也浓了一点点。他站在那里看着,目光落在那片自己跪出来的凹陷上,忽然就笑了——父亲要是看见这副样子,准会瞪着眼骂:“多大个人了,还跪泥巴地里,丢顾家祖宗的脸!”骂完了,大概又会一声不吭,往他手里塞一把刚挖出来的、带着湿泥的新蒜头,硬邦邦地补一句:“跪完了就起来,该干嘛干嘛去。”
他走出院门,没有朝着渡口的方向,而是转身往河滩走去。
晨雾又悄然弥漫起来,像一匹巨大的白绸子,温柔又厚实地裹着整个河湾,贴着水面低低地浮动。
他站到昨天抽烟时踩过的那块石头上,蹲下身,将手慢慢探入水中。河水很凉,他没有捧起水,只是伸出指尖,轻轻地在水面上划动。涟漪一圈圈地漾开,碰到远处的岸又折返回来,触到他的指尖,再重新散开。他想起父亲说的“欠”,大概就是这样一圈圈的涟漪吧。
你动一下,河水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