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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鸟知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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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欠」(2 / 5)
去拨,任由它扯出几缕布丝。

    走了约莫一刻钟,才到了渡口。

    河声先一步传了过来。“咕咚、咕咚”,那声音不像是流淌,倒像是在费力地吞咽。浑浊的河水在底下不知疲倦地冲刷、吞咬着石头,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执着,像是有个什么庞大的活物正在河岸下方憋着气,一声声地咳嗽。

    老船夫就在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下。

    柳树皮皲裂翻卷,像蜕下的蛇皮。

    树下铺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塑料布,一张墨绿色的尼龙渔网堆在旁边,鼓鼓囊囊的像座小坟包。老船夫正就着极微弱的天光,拿梭子穿着网线,“咔哒、咔哒”,机械而规律,一声声,像是在给这沉寂的夜晚打着单调的拍子。

    铁皮船倒扣在旁边,船底那两块沥青补丁在黑暗里反着一点冰冷的微光,像是贴在一副老脊梁上的两贴膏药。风吹过来,混合着网线的腥味与河水的土腥气,直冲鼻子。

    “还没睡?”老船夫抬起半只眼,眼白泛着浑浊的黄,手上穿线的动作却没停。

    顾明远蹲下身,将马灯往那边递了递,另一只手捏着照片,小心地悬在昏黄的光晕里,那姿态,竟有几分像在呈上供品:“您给看看,这背面的字——像是谁写的?”

    老船夫接过去,眯起眼睛。顾明远把灯凑得更近些,黄光清楚地照见他眼皮上层层叠叠的褶子,深一道浅一道,如同被岁月冲刷出的梯田。

    他没戴老花镜,把照片凑到鼻尖下闻了闻(是在闻墨迹的味道?),又翻过来,用指甲盖在纸背上轻轻刮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那“沙”的一声轻响,然后摇了摇头:“不是我。我那字,像鸡在土里刨食,笔划还总往外撇,以前队里会计见了都要骂。”

    “那……”

    “是你爸的字。”他把照片递还回来,顺手将梭子往网眼里一插固定住,从怀里掏出旱烟袋点着,铜烟锅在黑暗里明灭着暗红的光点。“他那捺,总是习惯带个钩。他自己说过,写字‘写得太直了,路就显得窄’。”

    嗓子眼骤然发紧,像是猝不及防吞下了一口干涩的土渣。顾明远用力咽了一下,喉结滚动:“他……什么时候写的?”

    “早了。在你拍那套大河片子之前,总得有个两年吧。”老船夫吐出一口烟,白色的烟雾立刻被夜风撕扯得粉碎,消散无踪。“有一年秋天他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老船在船篷下,弯腰把线缆归拢好,梭子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接着说道:“后来他走那天,大清早来敲我门,往我炕头偷偷塞了个牛皮纸信封,说‘兄弟,我要是闭眼早了,这信你替我交给他’。我当时只当他多喝了几杯,说的是醉话,没太当真,随手把信塞在灶膛边砖缝里,过后就给忘了。等到第二年腊月扫屋清灰,才又想起这茬,赶紧掏出来一看——信皮早就被柴火潮气蚀透了,里面的信纸早已成了焦脆的黑渣,一碰就碎,上头半个字影儿都认不出了。我估摸着……他要留的话,大概也就是这纸片上写的这一句了。”

    马灯里的灯芯又小小地爆了一下,炸开一朵细小的火花,在空气里倏然一闪,像针尖轻轻扎了一下黑暗。

    顾明远的目光还钉在那行模糊的字迹上。铅笔的炭灰在昏黄的光柱里无声地漂浮。

    他爹,一个种了一辈子苞谷的老农民,没正经念过几年书,没听说过什么“作者性”,连杜甫的诗句只怕都背不出完整的。家里那台VCD机,还是他当年为了看片子,特意去借村小校长家的,还得搭上两斤新下的鸡蛋,才能换来半天的使用权。

    顾明远忽然想起大一暑假,自己第一次带沈婉清回家时的情景。他爹当时正蹲在院里剥蒜,看见穿一身白裙子的沈婉清小心翼翼地在泥地上落脚,抬起头,搓着手上的泥,憨憨地问了一句:“拍片子……费鞋吧?”临走前,爹悄悄把他拉到一边,塞给他两张被汗水浸透、揉得皱巴巴的百元红票子,票子还带着股浓重的、混合了泥土和烟草的气味,低声嘱咐道:“别……别把咱的河,给拍成假模假式的景儿。”

    假景。

    后来拍《大河》,在京城的工作室里做后期调色。年轻的调色师戴着硕大的监听耳机,鼠标熟练地在屏幕上拖拽着色彩曲线,兴冲冲地建议:“顾导,试试青橙色调吧,饱和度再降一降,质感一下子就上来了,高级,有国际范儿。”

    航拍的直升机前后飞了三趟,就为了选一段河道弯得最像游龙、最上镜的片段。配乐选的是低沉的大提琴,片子剪出来送到电影节上放映,底下坐的老外们看得认真,散场时掌声热烈。他爹后来托人从村部借来一台旧的光盘机,塑料外壳都发黄了,播到一半画面卡住了,他爹抬起蒲扇大的巴掌,“啪”地拍了两下机器顶盖,片子才又“吱吱嘎嘎”地继续转动起来。看完之后,老人沉默地坐了很久,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旱烟,最后才磕了磕烟锅,闷声说了一句:“这河……咋看着不动弹呢?”

    “这是艺术处理,爹。”顾明远当时这样解释。

    他爹点了点头,吐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烟圈,看着它在空气里慢慢散开,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