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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维·《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没雨,没松,塬上连月都懒得出来。只有土腥、烟辣、老船夫铜锅里那点暗火,算清泉。
长途大巴在省道边喘第三口粗气时,天色正沉沉地往塬顶上坠。这是辆掉漆的绿皮村村通,椅套是早已褪色的红绒布,破洞里钻出来黄褐色的海绵,像放了许久长出霉斑的馒头。司机是个暴脾气,半路为躲一只突然横穿马路的野猫猛踩了急刹,满车大娘们的叫骂声和竹篮里的葱味混在一起,扑腾着飞满了车厢。顾明远蜷在最后一排,帆布袋塞在脚底下,没扶扶手——整个身子随着颠簸的节奏摇晃,像一袋没捆扎牢靠的粮食。
手机在布袋里闷闷地振动过三回。
第一回他睁开眼瞥了下口袋,第二回干脆闭上眼,第三回振动完就再没动静了,只剩下贴着大腿骨的皮肤里残留着一点细微的嗡鸣,仿佛有只蜂钻进了裤管,死了都还在徒劳地蹬腿。他伸手进去掏出来,屏幕裂开的那道斜缝把时间切成上下两半:14:07,未接来电(老周);14:23,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预览横在那儿:“我知道你在哪。”——落款是S。
他拇指悬在回拨键上,微微发颤。
车子正驶过一座废弃的旧桥,桥下的河床早已干涸成一片碎石滩,风从窗缝里硬挤进来,将他的头发吹成一蓬乱草。他还是按了下去。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机械女声,标准,冰冷,尾音不带半点人间气味。像谁把一张毫无表情的脸模压进了塑料壳子里,然后有人按下了开关。
顾明远没挂,又按了一次重拨。
依旧是那个关机提示音。到第三遍,他拇指松了力,只把手机举到车窗那条窄缝下。风猛地灌进来,扬声器里那点微弱的电子音立刻被扯得粉碎,变成“滋——滋——”的杂音,像是河底的碎石头在反复刮擦玻璃。他关掉手机,抠出电池——这破旧手机还能抠电池——电池扣在掌心里,扁扁的,凉凉的,像一颗耗尽电量的心脏。他把它塞回手机,然后将整部手机扔进帆布袋最里层。
“师傅,前面下。”
车还没到站牌,他已经在土埂边跳下。司机从后视镜里瞥见,骂了句“找死”,一脚油门踩下去,尾气管喷出的黄烟拖了半条路,才慢慢散尽。
他在土埂边站了约莫五分钟,才想起来该往回走。
眼前这土路,叫它路都算抬举,不过是拖拉机常年碾轧出来的两道深辙,中间倔强地长着一丛丛硬草,风一过来,草叶子便齐刷刷地往一边倒伏。顾明远沿着车辙往下走,鞋帮很快沾满了浮土,一脚下去,就是一个泛白的印子。脑子里却在反复翻搅着赵鹏程办公室里的那个抽屉——不是上锁的那一格,是上层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那张照片……到底是谁拍的?
他使劲抠挖记忆里的细节:2014年10月3日,早晨有雾。沈婉清拎着她的佳能EOS-1V胶片相机过来,说“学校的暗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给你留点傻样做纪念”。他当时正不耐烦,蹲在泥地里调试轨道车,吼了她一句“别把你影子拍进构图里!”。她只是笑,回敬道“顾导脾气比这泥水还浑”,然后咔嚓咔嚓按了好几下快门。后来照片洗出来,她塞进他帐篷:“好好留着,等你以后火了,挂讣闻的时候当配图。”
那胶卷呢?
后来他们搬进帽儿胡同那个小四合院,她收拾出一箱书留给他,他嫌沉,随手扔在院里的纸箱上说“要不扔了吧”。沈婉清搬走那天,那纸箱还在不在?他记不清了。只记得离婚前夜,他一个人收拾东西,翻出个生锈的小铁盒,里头装着旧胶卷、泛黄的电影票根、还有她不知什么时候掉的一只细细的银耳钉。他当时捏着那卷胶卷,终究没有去冲洗,又把它扔了回去。
“S……”他无意识地念出声。
不是沈(Shen),也不是苏(Su)。就只是一个字母。像谁嫌汉字太有分量,懒得写全,只用刀尖刻了个简短的印记。
手机电池已经抠了,理论上没人能定位。那这个S是怎么知道他在鹏程大厦的?电梯监控?公司前台?还是赵鹏程发完那条威胁短信后,他助理顺手又转发给了别人?恶意往往摊在明面上,而善意却可能藏在暗处——这个念头让他忽然打了个冷战:或许,那条短信的意思,根本不是“我来抓你了”,而是“小心点,有人在害你”。
顾家湾是缓缓沉进暮色里的。
先是看见炊烟,只有孤零零的一缕,歪歪扭扭地升起,随即被塬顶刮下来的风扯碎,散成一片灰蒙蒙的薄雾。再往下走了十来分钟,才看见院墙的豁口,一棵老槐树的枯枝直愣愣地戳向昏黄的天,树底下,院里晾着半张没吃完的玉米饼,上面压了块青石头防野猫。院门没锁,只是虚掩着,里头没点灯,老周不在,手探上土炕,一片冰凉。
他没进去,转身拐向渡口。
村里人一直叫这里渡口,其实不过是河湾收束变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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