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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鸟知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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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S」(2 / 3)
地方,横着几块被岁月磨光了棱角的青石板当作踏步。河水紧贴着石根打转,搅出一个个小漩涡,发出“咕咚”一声闷响,像是河床底下有谁在悄悄地咽口水。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船倒扣在岸边的柳树下,船底已经锈穿了两个洞,用沥青马虎地糊着,远看像贴了两块乌黑的膏药。

    老船夫蹲在船头。

    一身黑棉袄,栽绒帽子压得很低,几乎盖住眉毛,手里紧紧攥着一杆长长的烟袋,铜烟锅暗红,里头的烟丝随着呼吸明明灭灭。听见脚步声,他眼皮只抬了半下,见是顾明远,既没说“回来啦”,也没问“吃饭没”,只朝旁边一块平整的青石扬了扬下巴:“坐。”

    顾明远坐下了。

    石头冰凉,坐下去的那点体温立刻被吸走了。老船夫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嗒”的一声轻响,烟灰像雪末似的掉进石头缝里。他又从怀里摸索出一个油纸包——其实是用旧报纸仔细叠成的,展开来是些黑褐色的烟叶,梗多,闻着味道很冲。他用粗糙的手指捻出一小撮,塞进铜烟锅里,然后划了根火柴——磷味“嚓”一下顶上来,火苗被风吹得歪斜,老船夫拿手掌拢着火,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腮帮子瘪成了深坑,肺里发出风箱般的声响。

    然后,他把烟袋递了过来。

    铜烟锅沉甸甸的,木柄早已被摩挲得油亮。顾明远以前接过烟总会摆手,说“嗓子得留着喊场记”。这回,他顿了一下,看着那缕在暮色中袅袅升起的青烟,伸出了手。次他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

    烟杆稳稳叼在唇间。

    他学着老船的样子把嘴唇裹紧,用力吸——第一口下去,辣,灼热的烟灰直冲喉咙,本能地就想咳嗽,他却咬紧牙关把那股气往下压,只让胸腔微微鼓起一点,随后缓缓从鼻腔里漏出半缕烟气。到底没咳出声,只是眼圈一热,蒙上薄薄的水雾。老船斜眼瞥他:“呛着了?”

    “……不呛。”

    “头一回抽旱烟能不呛的,算半拉本地人。”老船笑了,没牙的嘴咧开,露出粉色的牙龈,“你姓顾,这湾子也姓顾,河不呛你,是人呛你。”

    俩人就这么抽着烟。

    都不说话。烟锅里火星一明一灭,那点红在灰蓝的暮色里像忽闪的萤火,又像是远处荒滩上谁家偷渔的灯——其实并没有灯,只是天色将暗未暗时的错觉。顾明远抽到第二口,顺了。第三口时手已经稳了,眼神静静望向水面。

    “赵老板完了。”老船忽然开口,说得没头没尾。

    顾明远捏着烟杆没动。

    “早上警车开进来,三辆,蓝灯没闪,闷着声就来了。”老船用下巴朝塬上点了点,“村里人都站坡上看,说是贪得太多了。黄河在这儿拐弯,他非要直着走。”

    “您听广播了。”

    “渡口等客,没事就听两耳朵。”老船吐出一个烟圈,白雾散得很快,“你今天来,他今天走,时辰倒是对上了。这叫‘凤去台空’。”

    顾明远一愣。

    老船没念过什么书,可这词竟意外地对上了——李白诗里的凤凰台,王维笔下的秋暝山。他低头看向烟锅里那点红火,像是捧着一小片没烧尽的楼阁。

    “有人给我发了短信。”顾明远说,声音轻得仿佛怕惊动脚下的河。

    老船“噢”了一声,平淡得像在听人说“今儿的饼有点硬”。

    “说知道我在哪儿。”

    “写的啥。”

    “就三个字儿,一个字母S。”

    老船没追问是什么意思,只把烟袋锅往青石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字儿越少,心越软。骂人的话才长,劝人的话都短。”他抬起眼,浑浊的眸子映着最后一点天光,“说知道你在哪儿,是怕你走错了湾。”

    风大了些,吹得铜烟锅渐渐发凉。

    顾明远从兜里摸出那张照片——是蹚水的那张,纸边早就卷了起来。他从帆布包里取出来,没递给老船看,只自己捏在手里。雾又漫下来了,奶白色贴着水面铺开,照片上那人蹚着雾里的水,竟和眼前的河叠在了一块。他忽然想,S要是沈婉清,她用这个字母是透着别扭;要是苏眠,那便是锋利;要是老周,他大概会直接写“别信姓赵的”。

    “明儿还撑船?”他问。

    “撑。明儿韩城有集。”老船站起身,去解锚绳。绳子皮糙,手一勒就是一道红痕,“你住就住着,要走的话,门不用锁。”

    顾明远也跟着站了起来。

    老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把烟袋锅扔到他脚边:“拿着抽吧,窗台纸包里还有烟丝。”

    人渐渐走远了,背影融进村口那片昏黑里。铁皮船随着水波“哐当”晃了一下,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顾明远捡起烟袋,铜锅还留着一点余温。他坐回石头上,自己捻了些烟丝塞进锅里,划亮火柴——第一根被风吹灭了,第二根拢在手心里,总算着了。火光猛地一亮,照见他指甲缝里还沾着从兰州带回来的黄泥,指甲劈了个小口子,结着深黑色的痂。

    抽一口,再抽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