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通透的玻璃轿厢。
从二十一楼缓缓下降,他没按任何楼层,只是站在轿厢中央安静地等着。光亮的镜面墙壁映出他的模样:一件半旧的灰夹克(是后来常穿的那件,拉链早就丢了,只好用一根粗棉绳潦草地系在腰间),内侧的口袋微微鼓起一块。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那位置,照片坚硬的边角透过布料硌着指腹,感觉像被别针反复扎过后留下的旧印子,带着一种熟悉的钝痛。
穿过大堂,旋转门将他推了出来。
已是秋天的下午,国贸桥那片区域的金色光线正盛,巨大的玻璃幕墙被夕阳染成整面燃烧的橙红,那景象刺眼得让他恍惚,有点像后来直播出事那天,大楼着火时映出的红光。他站在台阶上眯起眼,一阵风迎面吹来,掀开了他的领口,藏在衣服里的纸信封随之发出一阵细碎的窸窣声。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
不是老周的号码,是个陌生来电,没有储存。他用拇指划开接听,屏幕上那道裂痕正好横亘在消息预览栏上,遮住了部分字迹,但内容依然清晰:
“我知道你在哪。——S”
只有这六个字。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落款解释,连句号都收得死紧,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感觉不像言语,倒像用冰冷的刀背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腕骨。
顾明远就那样站着,身边是人潮推挤,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匆忙赶路的外卖骑手、举着自拍杆的观光客。没有人特意看他,喧嚣的人流反而将每个人都冲成了孤岛。S。会是沈婉清(Shen)吗?还是苏眠(Su)?小鹿姓林……阿杰姓李。谁会用一个单独的字母落款,透着股故作姿态的洋派罪孽感。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是赵鹏程抽屉里那些照片的主人?是他刚才在办公室里偷偷拍了照传出去?还是苏眠早就知道赵鹏程今天约见他?又或者是沈婉清在谈离婚前,扔过来的最后一句话?
不知道。
但这没头没尾的六个字,比赵鹏程那沓充满暗示的枯叶照片、比那一千四百万的沉重欠条、比直播台上刺耳的麦克风啸叫,都更让他感到后颈发凉。“兜着”毕竟是明枪,就算台子塌了,好歹有瓦片垫着;而“知道你在哪”,则像是深夜里有人无声地蹲在院墙外,耐心地数着你归家的每一个脚印。
他没有回复。
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了回去,没有关机,重新塞回裤兜。他沿着台阶往下走,穿过街道,前方是红灯。车流“呼”地一声从他面前疾驰而过,一辆接一辆的车灯晃过他的脸——白的、黄的、黑的,破碎的光斑短暂地烙在视网膜上。一句李白的诗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凤去台空江自流。”
凤凰早就飞走了,高台空空荡荡,只有底下的江水,不管不顾地径自流淌。
他姓顾,故乡的河姓黄,赵鹏程那座楼塌还是不塌,跟他还有什么关系?可这个S知道他在哪里,就像河流知道哪块看似稳固的石头底下,藏着早已腐朽的烂根。
走过一个冒着热气的小吃摊,老板热情地吆喝着“帅哥来根香肠”,油锅正滋啦作响。他没有停留,一股浓烈的蒜味飘来,引得胃部条件反射地抽搐了一下。他走到公交站,没有抬头看任何站牌信息,只是随着人流,随便踏上了一辆刚靠站的车。公交车驶上辅路,经过护城河,河水浑浊,尚未结冰,干枯的柳条无精打采地垂向水面。他靠着窗,手又一次探入内袋,抚摸着那张照片——2014年照片里那个人还在欢快地蹚着水笑,而202X年的这个人,却独自坐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中间的这八年时光,薄得像照片背面那层见不得光的药膜,仿佛一遇现实的强光,就会无声无息地消融殆尽。
车内广播报站:“安贞桥南。”
他没有动,闭上了眼睛。
手机又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他没有掏出来看,只是感受着那贴着大腿传来的微弱嗡鸣,像是一次规律心跳中,偶然漏掉了的半拍。
车窗外,一个小孩正吹着肥皂泡,一连串七彩的泡泡晃晃悠悠飘了过来,其中一个轻轻撞在窗玻璃上,只挨了一下,便“啵”地一声,碎裂无踪。
天光依然大亮,江水兀自流淌,人,也还得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