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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鸟知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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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凤凰台上凤凰游」(2 / 3)
    顾明远没有应声。

    他伸出手,捏起了那张蹚水过河的照片。纸面粗糙,翻过来,背面有一行用铅笔写下的极小字迹,颜色已经极淡:10.3 晨雾 顾疯子。他的指尖按在那个“疯”字上,仿佛按住了当年自己身上剥落下来的一块皮肤。

    “八年了。”赵鹏程笑了笑,嘴角扯动,却没发出声音,“有时候熬夜开车,累得不行,就把抽屉拉开看一眼。心里想——这傻逼当年,怎么就这么什么都不怕呢。”

    窗外,有一架飞机慢悠悠地划过天际,像一粒银色的点子,引擎的轰鸣隔着厚重的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是被裹在了一层棉花里。楼下广场的音乐喷泉还在“哗哗”地开着,水柱欢快地起落,透着股没心没肺的傻乐劲儿,越发衬得这屋里像个抽干了空气的真空罐子。

    赵鹏程把散开的照片一张张收拢,仔细地码齐,边角对得严丝合缝。然后,他站起身。

    皮鞋陷在厚厚的地毯里,没发出一点声响。他绕过宽大的桌沿,一步步走过来,最终停在顾明远面前。下午三点那毫不饶人的光线正从他背后打来,人影先成了一幅漆黑的剪影,随着他微微俯身,那副金丝眼镜的边框反射出两道锐利的白光,恰好将他的眼睛完全遮住,只剩嘴角那点僵硬的笑意还残留着,像戏台上忘了卸妆的生角,带着一抹程式化的悲凉。

    他的手伸了过来,先是拿起了那沓照片。

    没有递过去,而是亲手,将它们塞回了顾明远夹克的内侧口袋。动作很慢,像是在安放一份绝密的文件,又像是将一方手帕,郑重地掖进孝子丧服的前襟。随后,那只手掌落在他肩上——力道并不重,是那种带着沉沉下压意味的拍法,隔着衣物布料传来一点体温,微凉,像是久病之人的手。

    “老顾。”他用了旧日的称呼,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砂纸般的质感,“咱们是兄弟,我绝不会害你。”

    顾明远的肩膀没有瑟缩,也没有刻意绷紧。

    他听见赵鹏程的声音继续往下沉,如同坠入深井:“但这个圈子,你也知道,人多,嘴更杂。”那只手还搭在肩上,随着话语,对方口中混着烟味、以及降压药特有苦涩气息的热气,轻轻喷在他的额侧,“《大国工匠》的新班子已经搭好了,钱的事、舆情的事、还有那些债务……你就甭再操心了。”管。你就干一件事:好好拍戏。”

    他收回手,指节在顾明远胸口那位置——照片刚刚塞进去的地方——又笃笃地拍了两下,那动作不像嘱咐,倒像是在确认他的心跳是否还在平稳地跳动。“其他的事,我给你兜着。”

    说完他便转身走回那宽大的老板椅,身子一沉陷进去,长长地吐了口气。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间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终究没写什么,又将它轻轻搁回那方水晶镇纸上。镇纸是规矩的长方体,晶莹透亮,里头永恒地封存着一片枯叶——不是常见的枫,或许是银杏?叶片蜷缩着,叶脉纤毫毕现,像一枚凝固在琥珀里的小小尸体。此刻,阳光斜穿过剔透的水晶,将枯叶的影子投在光洁的桌面,放大了数倍,活像一副精巧的鸟类肋骨标本,随着光影的微妙变幻而轻轻颤动。

    顾明远在原处坐着,没有动。

    光线悄悄移动了寸许,恰好落在他沾了些尘土的鞋尖上。这间办公室他来过不止七八回了,签过合同,吵过预算,也喝过庆功的酒。此刻却像散场后的戏台,锣鼓息,人影空,只剩那些华丽的布景还在兀自硬撑着。他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了顾家湾的老槐树,想起了老周掰玉米时清脆的声响,想起了这城里人郑重其事说“兜着”的事,村里人不过轻描淡写地称作“搭把手”。

    “兜多久。”顾明远终于开口。这是进屋后的第一句,声音带着干涩的沙哑。

    赵鹏程闻言仰起头,后脑勺抵着椅背,眼镜腿在太阳穴旁压出两道浅浅的红印:“兜到你不用我兜的那天。”

    “那天是哪天。”

    “我死那天。”赵鹏程短促地笑了一声,随即咳了两下,拿手捂了捂嘴,“或者你死那天。反正死人是用不着别人兜的。”

    话里没什么恶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现实。

    顾明远站了起来,身下的折叠凳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声疲惫的“吱呀”,然后自己利落地合拢立正。他走到门边,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把手上。这时,赵鹏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对了。”

    “嗯。”

    “沈婉清那把琴,别让她卖。院子里的枣树……今年该结了吧。”

    顾明远的手顿了一下:“结了也是酸的。”

    “酸才对。”赵鹏程说,声音低了下去,更像是在对自己嘀咕,“甜的,人人都惦记。”

    门关上了。

    是轻轻合拢的,但锁舌弹回去时,还是发出了清晰而干脆的“咔哒”一声。外头秘书台的电话正巧响起来,传来秘书甜美的职业腔调:“鹏程影业您好——”见到他出来,那女秘书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旋即低下头,假装在桌上急切地寻找一支并不存在的笔。

    电梯是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