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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鸟知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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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民政局」(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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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浩然·《春晓》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八年的倦意仿佛一夜就睡完了。他推开门,风里没有清脆的鸟鸣,只有远处传来的、沉闷的汽车喇叭声。院子里的花早就落光了,连花盆里的土都干得裂开了几道缝。

    天是蒙蒙亮时他自己醒的。

    没闹钟响。老四合院的天井是个四四方方的开口,先是漏下一片灰蓝的天光,随后又飘进隔壁早点摊炸油条的油烟味,天色便染上一层暖而油腻的、属于人间的颜色。顾明远躺在客厅的老沙发上,身上只搭着那件当被用的旧灰夹克,腿脚都露在外面。暖气片后半夜就凉透了,屋里干冷干冷的,像冰箱冷藏层坏了温控,恒定在接近冰点的温度里。

    茶几上,那页股权收购书还摊开着。

    墨迹早就干了,被粗暴划烂的铜版纸卷起了边,纸张中间那摊洇开的蓝黑色墨迹,像一块陈年的淤青,固执地印在那里。一把黄铜钥匙压在纸角,钥匙环上缠的红毛线不知何时松脱了一股,垂落下来,乍看像在纸上勒出道新鲜的血印。沈婉清昨晚那句“钥匙我配了”仿佛还在脑子里响,那不是声音,而是已经摆在了眼前的事实——这道院门,她随时能开进来;而他,随时得离开。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脊椎骨节随着动作发出一声疲惫的“咔吧”轻响。

    没去洗脸,径直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掬一把刺骨的凉水胡乱拍在脸上。镜子里的男人鬓角那撮白发倔强地炸着,眼袋沉重地向下坠,几乎要拽塌了松弛的眼皮。他没去拢头发,只是弯下腰,从那条老旧的条凳底下拖出那只登机箱——没有拉杆,帆布面已经洗得泛白,还是2009年去山里拍纪录片时买的,拉链头早就掉了,一直没顾上换。

    箱子里只塞了两件换洗的厚毛衣,最底下垫着厚厚一摞书,箱子因此合不上。他用一根旧鞋带拦腰捆了几道,权当它是个包袱。

    钥匙,他没拿。

    伸手将它轻轻放回原处,依旧压在那片“淤青”上。金属与纸张接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轻响。

    院门被推开,清晨的风猛地灌了进来。枣树枯枝上挂着的那半片红塑料袋,昨夜被风撕掉了一半,如今只剩下一条细长的塑料须子,此时被风一吹,“噗啦”一声软塌塌地垂下来。他没回头看那棵树,也没去看琴房玻璃窗反光里映出的那个模糊人影,径直迈步往外走。胡同的青砖缝隙里,顽强地长着些婆婆纳,冬天里已经枯成一撮撮灰褐色,他的鞋底无声地碾了过去。

    九点前的胡同最好看,也最残忍。

    好看在于,初升的阳光是金黄色的,斜斜地切过斑驳的墙皮,野猫安静地蹲在墙头舔着爪子,不知谁家传出的收音机正播放着《新闻和报纸摘要》;残忍则在于,从每户人家半开的门缝窗隙里,都毫无遮掩地透出鲜活的、蒸腾着的日子——奶锅在炉子上咕嘟作响,小孩子哭着闹着要糖吃,老头提着鸟笼骂骂咧咧地嫌天冷。顾明远沉默地走在其间,像个穿帮了的孤魂,哪家的日子,他都融不进去了。

    沈婉清的车先到了。

    银色的Mini Cooper斜斜地歪在民政局西侧那条禁停线里,车尾微微翘起。她靠在车门边,墨绿色的羊绒大衣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下巴,没戴围巾,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见他拎着那只绑了鞋带的帆布箱子走来,她的眉梢甚至都没动一下。

    “还以为你早就走了呢。”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能走哪去。”他答非所问,把箱子放在台阶下的地面上,并没有提上去。

    “那就进去办吧。”她转身,文件袋轻轻甩在腿侧,高跟鞋敲着地面往里走。

    办事大厅在二楼,3号厅,门口挂着块绿牌子。今天周一,人不多。办事员是个有点胖的小伙子,戴着框架眼镜,他翻开预约条核对:“顾明远、沈婉清?三十天冷静期过啦?”

    “过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答,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某种错位的合唱。

    材料被摊在光洁的桌面上。小伙子敲着键盘,打印机嗡嗡地低鸣,他忽然抬起头,试图缓和气氛般地笑了笑:“二位挺淡定啊,上周那对儿在这儿哭了整整一上午。”

    没有人接他这句话。

    “行,感情破裂原因,照旧勾选‘性格不合’?”他按流程问道。

    沈婉清:“嗯。”

    顾明远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性格不合。”

    小伙子继续操作,打印、盖章,印泥盒里那抹红色在满室灰白里显得格外扎眼。他举起一个手机模样的简易摄像机:“二位,站到一块儿来,看着镜头,说‘本人自愿离婚,无胁迫’就行。”

    沈婉清先站了过去,目光平静地直视着那个黑色的小镜头,清晰地说道:“本人自愿离婚,无胁迫。”

    顾明远站过去,离她有半步远,肩膀并未挨着。镜头黑洞洞地对准了他,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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