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愿离婚,无胁迫。”
咔嚓一声轻响,录完了。
两本绿皮小册子从打印机出口缓缓吐了出来,封面的质地有点像旧军装布,比记忆里那本红色的结婚证粗糙得多。小伙子拿起裁纸刀,仔细地划开塑封的边缘:“一人一本啊,保管好,以后要是再婚,还得带回来呢。”
沈婉清先伸手拿过,试图对折放进文件袋——纸张硬挺,只勉强压出一道惨白的印痕,像骨头裂开了缝却还没彻底折断。她将它塞进文件袋内侧的拉链格子里。顾明远捏着自己那本,没有折,指腹摩挲着封面的纹路,那手感有点像旧笔记本的硬壳,又像是小学时得的奖状外面那层过塑的薄膜。
“出门左转有照相的,留个念的话自己可以去拍啊。”小伙子半开玩笑地补充了一句。
走廊很长,声控灯坏了两盏,光线全靠尽头的窗子透进来的自然光撑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鞋跟敲击着地砖,回声空荡荡的,填不满这寂静的通道。沈婉清的高跟鞋发出清晰的“咯噔”声,他的旧布鞋则只有沉闷的“沙沙”声。走到尽头的玻璃大门,她习惯性地往右边去拉车门。
顾明远在台阶上站住了脚,轻声唤道:“婉清。”
她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没有回头:“说。”
“那架琴……你留着弹吧。别卖掉。”
“知道。”她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座前,又补了半句,声音隔着车门有些模糊,“下个月我来拉剩下的东西,你最好别在。”
车子利落地倒了出去,没有按喇叭。后车窗上那张“新手上路”的黄色贴纸,被风刮得扑棱了两下。车拐了个弯,便从视野里彻底消失了。融进车流。顾明远站在民政局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目送着那一点红色尾灯在车河尽头彻底熄灭。楼顶的鸽子群“呼啦”一声惊飞起来,盘旋着,鸽哨声细得像是谁在漏气,断断续续地割着灰蒙蒙的天。
他伸手进大衣内侧,掏出那个墨绿色封皮的小本子,重新塞回口袋。本子的硬棱角硌着肋骨,那感觉,比背上那一千四百万的债务还要硌人。
马路正对面,就是一家工商银行的网点。
玻璃感应门无声滑开,一股混合着暖风机热流与某种纸张油墨——或者说钱——的干燥气味,迎面扑来。他径直走进自助服务区,抽出那张还欠着两千三百块的信用卡,插进机器。屏幕亮起一片冰冷的蓝光,映着他发青的下颌:
**账户状态:司法限制中**
**待缴滞纳金累计:14,872.50**
**风险提示:如三十日内未清偿,名下无形资产将进入强制处置流程(执字第XXXX号)**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强制处置”那四个字上。机器“咔哒”一声脆响,将卡吐了出来,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什么细小而坚韧的骨头被干净利落地折断了。旁边值班的大堂经理抬起眼皮扫了他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用抹布反复擦拭着那张本就光洁的柜台桌面。
他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折回门口,在冰凉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台阶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裤料,直接贴上膝盖骨。下班的人流脚步匆匆,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外卖电瓶车的铃铛急切地响着。没人朝他这边多看一眼,他就那么坐着,姿势既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又像仅仅是走累了,停下来歇歇脚。
一个煎饼摊就支在台阶下面。
大爷手里的铁铲在滚烫的铁板上哐哐作响,油锅滋啦冒着白烟,混着面糊和鸡蛋被炙烤后特有的甜香气,一股股往上飘。大爷忙活着,眼角余光朝他瞥了好几回,终于还是拎着锅铲走了过来,嗓门洪亮:“小伙子!年纪轻轻坐这台阶上,像讨饭的!来一套不?”
顾明远抬起脸。风刮过来,脸颊干疼。
“……加俩蛋?”大爷又问,那口气熟络得仿佛已经跟他打过八百回交道。
“好。”
“火腿肠加不?”
“加。”
大爷转身回去忙活。面糊在铁板上摊成完美的圆形,鸡蛋磕下去,蛋液迅速凝固成金黄,被铲子利落地刮匀,葱花、芝麻随之撒落,动作流畅得像在打拍子。顾明远挪到矮一级的台阶蹲下,看着面糊表面鼓起一个个小气泡,破了,又鼓起来,周而复始,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呼吸。
“离完了?”大爷背对着他,头也没回地问。
顾明远顿了一下:“……啊。”
“瞧你那脸。离就离呗,天塌不下来。”大爷麻利地把煎饼折叠好,装进纸袋递过来,“俩蛋管够劲儿,吃饱了,就不想家了。”
纸袋烫着掌心。他伸手在兜里摸索,掏出几个冰凉的钢镚,又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一并递过去。大爷摆摆手:“扫那个码呗,方便。”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一道裂纹清晰可见,凑过去,“嘀”的一声付了款。
他没走远,就蹲在煎饼摊旁那级矮台阶上,埋头吃了起来。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