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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鸟知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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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两份文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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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稹·《遣悲怀其三》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他报答不了。她也不等了。八年眉没展,今天倒像松了口气。

    四合院的门没锁,虚掩着,风一吹门轴“吱呀”半声,像谁在里头叹。

    顾明远一只手抱着纸箱,胳膊肘顶开门。暮色从天井漏下来,方方正正一格灰蓝,罩着小院那棵老枣树。枝杈光秃,挂半片去年留的防鸟红塑料袋,风一过,塑料袋“噗啦”响一下,像垂死蝴蝶扑翅膀。

    屋里没开灯。

    但客厅玻璃门后亮着一小圈光——不是灯,是手机手电筒支在茶几上,光圈里坐着个人。

    沈婉清。

    她坐那架施坦威旁边,琴盖合着,盖了块暗红绒布,布角垂下来,挨着地板灰。她穿件墨绿羊绒大衣,没系扣,里头是旧家居服,领口磨起球。头发松松挽个髻,插根黑木簪。没化妆,脸在光圈里白得像宣纸,只有嘴唇干得有点起皮,她无意识用牙啃过。

    顾明远把纸箱轻轻放玄关条凳上。书脊磕木头发闷一声,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咕噜”、又一声电子钟跳字的轻响。

    “王姐给的钥匙?”他问,嗓子还带着外头风刮的哑。

    “配了三年。”沈婉清没抬头,手指在膝盖上敲,是《月光》第一乐章分解和弦的指法,“你说丢一把,我就配了。怕你喝多睡胡同口。”

    他“嗯”了声,脱鞋。鞋底沾着苏眠楼下那片老楼的灰,蹭在青砖脚垫上,没擦。走进去,没坐对面单人沙发,拉了把矮凳,坐茶几边上——位置刚好是当年他俩挑这架琴时,销售坐那儿递合同的位置。

    两份文件摊着。

    左边薄,A4打印,页脚有小小国徽水印,标题黑体:《离婚协议书》。女方签名栏已经签好,“沈婉清”三字,钢笔尖收得利落,最后一捺拖长,像琴键上滑音。

    右边厚,铜版纸彩打封面,冷蓝底金字:《鹏程影业与沈氏文化传媒关于北京市东城区帽儿胡同XX号院落及相关无形资产收购意向书(草案)》。甲方赵鹏程打印体签名旁盖蓝章,乙方空白栏底下,一行铅笔小字:“沈婉清(代持)”。

    顾明远先看沈婉清脸,再看纸。

    “他找你了。”不是问。

    “上周四。”沈婉清终于抬眼,瞳仁在光圈里是琥珀色,没红,没湿,就是累,“赵总请喝咖啡,星巴克外带杯,寒酸了。说你欠一千四百七,滞纳金滚到一千六边上。说你犟,不肯签《大国工匠》卖名。说——‘嫂子拎得清,院子是死产,变现是活路’。”

    她学赵鹏程腔,学得不像,尾音没那股油滑劲儿,只剩干巴巴的冷。

    “你信他。”

    “我信账本。”她手指点收购书封面,“这院子市价挂两千八,他估两千万,但要‘股权抵债’,走公司划转,税他包。版权库他写‘打包评估八百万’,其实全是虚的。我律师看了,赵鹏程是想拿我这空壳公司过账,洗他那边的烂账,顺便把你名下的东西锁死,省得你乱说话。”

    顾明远没吭声。

    他伸手,先碰离婚协议。纸厚,翻到财产分割那条,打印字写着“男方名下房产归女方,其余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沈婉清用红笔在“其余”底下画了道细线,没改。他又翻到签字页,日期空着,男方栏干干净净。

    茶几上压着支钢笔。

    他认得。万宝龙旧款,他2015年拿《大河》奖金买的,刻了“W.Q”缩写,笔帽镶颗小珍珠,沈婉清弹琴时摘下来怕磕琴键,随手一搁。

    “房子你拿。”她先说,“我不要版权,琴留着。离了,债算你头上还是算我头上,横竖躲不开。但房子过我名,至少赵鹏程不能直接法拍抵他自己的债——他得绕,绕就得两年。你还有两年喘气。”

    顾明远把钢笔拧开。

    墨囊早干了?不,还有水,旋开时闻见苦杏仁味混松烟,是她惯用的鸵鸟牌蓝黑墨水。他想起结婚那天签购房合同,也是这支笔,沈婉清握着,他手覆她手上一起写名字,售楼小姐说“真恩爱”,其实他手心全是汗,怕贷不下款。

    “婉清。”他叫她。

    她睫毛颤下:“说。”

    “八年。院子首付你妈镯子熔了打的条,后来我还了金,没还利息。”

    沈婉清嘴角扯下:“镯子早化了。别说这个。”

    他提笔,悬在“男方签字”栏上三毫米。

    一滴墨坠下去,“嗒”,纸上晕开个小黑点,像只苍蝇。他没擦,笔尖落下去——顾明远。三笔,横竖捺,比剪片子落刀还利索。最后一捺压重,纸背透过去,印到下一页,拓片似的。

    沈婉清看着那个名,没碰纸,只把离婚协议抽回来,对折,再折,塞进大衣内袋。动作像收一张水电缴费单。

    “现在划?”她下巴点那本厚收购书。

    “现在。”

    顾明远把笔尖摁在彩打封面上。没找条款,从标题“鹏程影业”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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