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片被吐了出来,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把卡重新塞回钱包,让它和另一张已经欠费两千三百多元的信用卡贴面而放。一张是承载着最后希望的卡,一张是早已透支的卡,真像一对走投无路的难兄难弟。
走出银行时,天色刚刚泛起鱼肚白。
早点摊的老板刚把炉子支起来,油锅烧热,第一根油条下锅,立刻激起一阵“滋啦”的悦耳声响,油烟混合着面食的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老板是个围着油腻围裙的胖子,瞥见他呆立在一旁,热情地招呼道:“师傅,来根油条不?刚出锅,脆着呐。”
顾明远停下脚步。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这是昨天剩下的最后一点现金。他捏着钱,并没有立刻递出去,而是迟疑着开口问道:“……您这儿,有信封吗?”
老板愣了一下:“啊?啥?”
“信封。装钱用的那种,普通的。”
老板弯腰在抽屉最底层摸索了一会儿,翻出一个空白的快递文件袋,又摇摇头:“没那种信封。这袋子你要不?也能装东西。”
“我想要白的。纸做的那种信封。”
他沿着清晨的街道慢慢寻找。走到第三个路口时,看见一个邮政所,绿色的油漆门刚被拉开一条缝隙。窗口里,一位中年大姐正在用鸡毛掸子清扫灰尘,他抬手敲了敲玻璃:“您好,我想买个信封。”
“寄平信还是挂号信?”
“平信。”
“挂号信保险点,不容易丢。”
“平信就行。”
牛皮纸的信封,两毛钱一个。邮票八毛一张,是长城图案,红绿相间的配色,带着点过时的土气。他买了两张邮票,怕自己写错地址。又买了一支最便宜的黑色水笔,笔尖已经有些劈叉,写起字来会微微洇开墨迹。
他没有在邮局里当场书写。
他拿着信封走到旁边的小公园里,找到一张石桌和石凳。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们正在不远处打着太极拳,白色的绸质衣袖随着动作舒缓地甩开。他在最边上的那张石凳坐下,把银行卡郑重地放在冰凉的石头桌面上,将信封摊开,用牙齿咬开笔帽,吐掉那股廉价的塑料味。
接下来,收件人的地址该怎么写?
他掏出手机搜索,然后照着出版社官网上显示的地址,一笔一划地开始誊抄:北京市东城区XX路XX号XX出版社。苏眠 收。
他写这三个字时,动作很慢。以前签合同、签支票,那名字签得龙飞凤舞,恨不得一笔带过;如今却一笔一画,写得郑重其事,倒像个刚学写字的小学生,正一丝不苟地描红。写到“眠”字那一长撇的末端,指尖微微一颤,墨迹便无声地洇开一个小点,圆圆的,湿湿的,凝在纸上,看着竟像一滴泪。
写完,他又取过信封。背面要贴邮票,是那种老式的、带胶水条的。他小心翼翼撕开,胶水半干,黏糊糊的,手指蹭上去便有些粘手。他把邮票凑到信封的右上角,对了好几次,总觉得歪,最后索性就那么斜着贴了上去,再用拇指肚狠狠摁了一下。力道很大,胶水被挤开,一个清晰的指肚印子便留在了邮票上。
在把那张银行卡装进信封前,他捏着它,又看了一眼。卡是那种最普通的储蓄卡,天蓝色的底,印着银色的卡号和姓名。握在手里,薄薄的一片,在光线下,竟真有点像拾起了一小块碎了的天空。
他想在卡背面写句什么话,哪怕只是一个字。可那张说明情况的纸条,已经一并给了她;此刻再在卡上留字,就显得多余,甚至像是某种变相的讨价还价。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写,只抽了张纸巾,将卡仔仔细细地包裹起来——怕坚硬的卡片划破薄薄的信封——然后,轻轻塞了进去。封口时,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封条。舌尖传来咸涩的味道,大约是胶水的味道,又或许是别的。舌头有些粗糙,粘上去时,竟有那么一瞬被粘住了。
他站起身,将封好的信封揣进外衣的内兜里,没放进钱包。钱包太鼓,怕折坏了这封信。
走出酒店,他径直去了街角的邮政所。门口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红漆铁皮投信筒,肚子鼓鼓的,投信口边缘生着一圈暗红色的锈。筒身上贴了张褪色的纸条,写着“严禁夹带危险品”。他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信封,捏着它的一角,并没有立刻投进去。
一阵风吹过,空荡荡的铁皮筒身发出“空空”的闷响,听起来很薄,很脆。
一位拎着鸟笼的老大爷慢悠悠地路过,瞅了他和他手里的信封一眼,随口搭话道:“现在还寄信呐?都啥年头了,有事发个微信不就行了?”
顾明远没应声,仿佛没听见。
他只是抬起手,将信封窄窄的那一边,对准了生锈的投信口,轻轻插了进去,然后松手。信封滑落,在筒里发出“哐当”一声——那声音并不轻飘,反而有些沉甸甸的,像是砸了下去。铁皮筒的回应很闷,带着回音,仿佛那封信掉进了一口深井。
他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悬在半空,停了大约两秒钟,才慢慢地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