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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锡的《乌衣巷》里写: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苏眠不是燕子,而是把自己从喧嚣浮华的热搜榜上摘了下来,真真正正地飞回了寻常百姓的生活里。而此刻,顾明远还孤零零地站在名为“乌衣巷”的巷口,看着那轮即将沉没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又一点点地烧成灰烬。
快捷旅馆那面厚重的遮光帘被他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窄窄的一道缝隙。
从那道缝里漏进来的,并不是真正的天光,而是隔壁霓虹招牌的红色光晕——那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顶上的“情趣酒店”灯箱日夜不熄,白天看起来更刺眼。那红光浓得像警灯,直直地投照进来,将天花板上那道旧裂痕映照得血淋淋的,格外瘆人。
顾明远醒得很早。
手机上的闹钟并没有响,是他的生物钟在凌晨四点就把他从混沌中准时叫醒。醒来时怀里还无意识地抱着那个纸箱的边角。昨晚回来得太疲惫,衣服都没脱就直接歪倒在床上,纸箱则被他搁在枕边,那姿势看起来,简直像在守着一口沉默的棺材。
他先是下意识地去摸床头柜。
那张天蓝色的工商银行卡还在,被压在折叠的纸条下面。塑料卡壳被他的体温和掌心捂得温热发软,他把它捏在指间,借着隔壁渗来的红光细细端详。卡面上的数字凸起,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去,触感分明,竟有种在读盲文的错觉。
八万?还是八十万?或者……八百万?
当赵鹏程报出一千四百万这个数字时,他脑子里其实是一片嗡鸣般的空白。如今那些纷乱的念头都散去了,只剩下这一串长长的“零”在脑海中毫无规律地跳动、膨胀。他必须亲眼确认。
五点半,整座北京城正在晨曦中缓缓苏醒。
他拎着那个空瘪的背包下楼,前台小妹正在交接班,趴在桌面上补觉,听到他的脚步声,勉强抬起头看了一眼。她见他提着包,神情警惕,似乎想开口询问又不敢,最终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重新把脸埋回臂弯里。
街角正好有家工商银行的自动取款机,卷帘门只拉起了一半,保安正拿着钥匙准备打开。顾明远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等待。保安瞥了他一眼,随口招呼道:“师傅,取钱啊?稍等会儿,马上好。”
他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身体站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那姿态不像是在等银行开门,倒像是在排队等候领取某种救济。
门开了,一股混合着金属和消毒水味道的冷气扑面而出。
自助服务区有两个隔间,此刻都空荡荡的。他选择了靠里面的那间,走进去,拉上塑料门,咔哒一声落了锁。空间异常狭窄,像极了旧时的电话亭,面前的镜子里映出一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人影,几乎认不出是自己。
他将卡片插入卡槽。
机器读取的“滋——”声比平时显得更响,更拖沓。
屏幕上跳出入提示:请输入密码。
他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忽然产生了片刻的犹疑。并非担心记错,反倒是害怕输入正确。《大河》首映的日子,是2013年5月12号。那天的首映礼安排在当代MOMA的一个小放映厅里,座位都坐满了。他穿着一身并不怎么合体的西装,沈婉清走过来,亲手在他领口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花,轻声说:“别紧张。”片子播放到老人跪在河边恸哭那段,灯光亮起,他朝着台下深深鞠躬,台下只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其间却夹杂着一个女学生清脆的喊声:“导演,加油!”
密码:20130512。
他按下了回车键。
蓝色的屏幕闪烁了一下,随即清晰地跳出账户余额。
可用余额:800,000.00 元
定期一本通(活期支取):800,000.00 元
没有看错,也没有小数点错位。是整整八十万元。
干净,利落,连一分一毫的零头都没有,像是被人刻意凑成的一个规整又吉利的数字。
顾明远死死地盯着那串数字。
取款机屏幕的冷蓝色荧光打在他的脸上,让他觉得牙根都有些发酸。八十万究竟意味着什么?那是他当年拍摄《大河》时,四处求告从朋友们那里凑齐的最后缺口;是他曾经许诺给沈婉清,用来购买那架二手钢琴的首付款;也是老周有一次跟他念叨时提起的,“帕萨特要大修了,问了下要两万八,真舍不得花这个钱”。
而在赵鹏程那本厚厚的账目上,这点钱或许只是个利息的零头。可在苏眠那里,这就是她的全部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没有咳嗽,也没有叹息,只是干涩地咽下了一口唾沫,黏稠得几乎拉成丝。
屏幕上弹出了功能菜单:取款、转账、理财、修改密码……
他的食指悬停在“转账”那个选项上,足足停了有三秒钟,最终挪开,按下了“退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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