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能透光。他忽然想起苏眠写小说时,那种细密绵长、又带着些许尖锐讽刺的诚实文风。但这纸条上的字迹没有刺,笔划是软的,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意味。
《大河》的首映日是五月十二号,2013年。密码就是20130512。这串数字几乎是立刻从他脑海里蹦了出来,根本无需费力回忆——那天他穿了什么牌子的衬衫,沈婉清送了什么花束,台下谁在热烈鼓掌,谁在不耐烦地打哈欠……所有关于那一天的细碎片段,似乎都被压缩、封存在这短短的八位数字里了。
她连这个都记得。
胃里猛地一阵翻搅,他突然有点想吐。
他拿着卡下了楼,步行了大约十分钟,找到一家工商银行的ATM。
插入卡片,屏幕提示“请输入密码”。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数字键上按下:2-0-1-3-0-5-1-2。回车。
屏幕闪烁了一下,跳转到余额查询界面。
数字显现出来:800,000.00。
八十万。一个整数。不多也不少。
他死死盯着那几个“0”,三个零,并列在一起,像是三颗冰冷而坚硬的钉子,牢牢钉在他的视线里。
这绝不是苏眠能随意拿出来、无关痛痒的零花钱。这大概是他当年为了《大河》的后期制作,咬牙跟学校借的那笔启动资金的零头,是她用写书的稿费辛辛苦苦攒了两年才剩下的全部积蓄,也是此刻,他裤兜里那部旧手机的价值都远远比不上的、一串沉甸甸的数字。
屏幕再次闪烁,弹出提示:“是否打印回执?”
他按下了“否”。
卡片被机器吐了出来,拿在手里,塑料外壳被机器的热度烘得有些温吞。他将它塞回钱包的夹层,和那张显示着-2347.5的银行卡紧紧贴在一起。
回酒店的路上,他在便利店买了瓶最便宜的二锅头,就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仰头灌了两口,灼热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才转身上楼。
房间还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陈旧地毯的气味。他坐下,把那张天蓝色的银行卡掏出来,郑重地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摆着那张写着密码的纸条。手机里,那个收藏着的“黄五角星”视频还在,小鹿依然在不知名的河边低头饮水;苏眠的八十万静静躺在卡里,像一条沉默的河;而赵鹏程那边的债务,依旧在无形的账本上不停地滚动、累积。
他躺下来,仰面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细长的裂缝。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苏眠不是什么需要攀折草木的美人,赵鹏程也更不是樵夫。是草木自己,主动折下了一根尚且青翠的枝条,递给另一棵快要从内部烂透的、濒死的枯草,对他说:拿去,好歹堵一堵你身上正在溃烂的伤口。
他摸出手机,搜索苏眠出版社的地址——是她几年前签售时去过的那个老地址。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了下来。
然后他再次下楼,去前台买信封和邮票。前台小妹看到他买邮票时明显愣了一下:“顾先生,您要寄信啊?”
“嗯,”他点点头,“有些事,老式一点的方式或许更合适。”
回到房间,他趴在那张小床上,开始填写信封。
牛皮纸的大号信封,他用钢笔,一字一字地写:北京市XX区XX出版社 苏眠 收。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力透纸背,郑重得不像在写信封,倒像是在签署一张至关重要的欠条。张工把那张卡装进信封,没往里面塞任何纸条,只把卡小心地用纸巾包了一下,防止刮擦。封口前他顿了顿,笔尖无意识地在封皮角落点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留下任何字迹。第二天一早,他出了门,径直走到邮局,把信投入那个红色的老式铁皮投信筒里——他没选择快递柜,而是这个需要亲手推开的、会发出哐当一声响的旧式信筒。听着那声闷响,他喉咙里堵了许久的那口气,才仿佛终于咽了下去。寄完信,他没有停留,直接拦了辆出租车,报出苏眠以前住的小区地址。
司机问具体哪一栋,他只含糊地回答“不知道,到了再问问人吧”。老小区是九十年代的砖楼,墙皮斑驳脱落,痕迹像生了银屑病。他走上三楼,单元门没锁,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他重重跺了下脚。“咚”的一声,灯亮了一秒,随即熄灭。他又跺了一次,灯光再次短暂亮起,照亮了灰白墙壁上那些年复一年覆盖张贴的疏通下水道小广告。302室。门漆是褪了色的奶白色,门缝底下塞满了东西,几乎要溢出来:一份外卖袋(凉皮的汤汁漏了,洇出油渍)、几张快递取件通知单、还有一张超市促销传单。最上面的一个塑料袋,已经蒙了薄薄一层灰网。
他抬起手,指节悬在门前,最终没有敲下去。他就那么站着。楼道里的气味很冲:不知哪家炖肉的香味混着公共厕所隐约的反味。以前他来接她吃饭,她开门总要慢上半拍,然后才探出半张脸,笑着看他。现在门后是一片死寂。他又跺了跺脚,灯亮了一秒。他转身准备离开,身后的楼梯却传来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