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我是失手。”
“嗯。”
“下一次不一定。”
江遥抬头,眼睛还带着笑:“我什么都没说。”
原既白发现,这比反驳更气人。
下午屋檐上的雪开始化,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江遥说想看看村子,奶奶原本嫌路滑,后来拗不过她,只反复叮嘱原既白把人带好,别往河边乱跑。两个人穿上外套出了门,先去老周的小卖部。
老周正在和人下象棋。
看见原既白,第一句话就是问他最近怎么不来了。原既白说最近在县里学围棋。老周明显很不屑,觉得黑白子一点都不热闹,连车马炮都没有。江遥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象棋厉害,还是原既白厉害?”
老周说:“以前我厉害。”
“现在呢?”
老人抬眼看了原既白一会儿。
“现在不一定。”
这句“不一定”让原既白很满意。
他坐下来和老周下了一盘。江遥第一次看见他在村里下象棋,发现这里的原既白和学校很不一样:他会和围观的大人争,会故意走快棋,也会在占优以后捏着一枚棋子半天不落,把老周气得骂他“别装”。
最后原既白赢了。
老周不服,马上摆棋要求再来。
原既白却站起来:“今天有客人。”
老周抬头看了一眼江遥,像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平时输了赢了都要再来一盘的小子,今天居然肯主动收手。
“去吧。”
老人摆摆手。
两个人沿着村路继续往上走。雪后的田地大多已经空了,只剩一排排割过的玉米秆。路边有几棵柿子树,叶子全落光,树顶却还挂着几颗没人摘的红柿子,在白雪和灰枝之间特别显眼。江遥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说像有人故意把几盏红灯挂在树上。
原既白告诉她,再冷一点就会有鸟来吃。
“为什么人不摘?”
“太高,剩几个也没关系。”
“你奶奶不觉得浪费?”
“以前觉得,后来树长高了,也懒得管。”
两个人走到河边。冬天的水很浅,岸边结着一层薄冰,中间仍在流。江遥蹲下去,想拿石头砸冰,原既白拦住她,说下面不一定结实。她便找了根树枝轻轻敲,敲出一个洞以后伸手去碰水,手指刚碰到便立刻缩回来。
“这么冷。”
原既白说:“不然为什么叫冬天。”
江遥瞪他。
远处有人在田里烧枯草,烟沿着山谷慢慢往上飘。几个村里的孩子从坡上跑下来,看见原既白先喊了一声哥,又看见江遥,突然全部安静,随后像发现什么大秘密一样,一边回头一边跑。
江遥笑:“他们认识你?”
“村里谁不认识。”
“你小时候是不是很有名?”
“犯事比较多。”
她又笑了一下。
走到河湾处,江遥忽然说:“我现在有点知道你为什么是你了。”
原既白没听懂。
“什么意思?”
江遥没有马上解释,只抬头看着周围。山、河、田、旧房子、被雪压住的小路,这些东西单独看都很普通,有的甚至有些破,可她第一次觉得,原既白身上那些自己过去不完全理解的地方,也许都从这里长出来。
一个天天面对山的孩子,很容易想知道山后有什么。
一个小时候见过停电、雪夜、断线和母亲远行的人,也很容易对“事情为什么会这样”格外执着。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完,只说:“没什么。”
原既白立刻警觉起来。
“你又说没什么。”
江遥笑着往前走。
天快黑的时候,江遥父亲打来电话。山外一段路因为白天融雪、傍晚重新结冰,前面出了小事故,交警临时封了一段。他已经开到半路,却被堵住,至少还要等几个小时。
父亲接过电话,听完直接说别折腾了,让江遥今晚住家里,第二天天亮再过来接。
电话那边显然犹豫了一阵。
原既白站在旁边,也忽然觉得事情变得有一点奇妙。上午还只是来做客,到了晚上却要留下过夜。
江遥倒非常干脆:“我住。”
她父亲停了两秒,只问:“你先问叔叔阿姨方便不方便。”
父亲在旁边说:“方便,家里有地方。”
男人最终答应,临挂电话前仍然反复嘱咐女儿不要给人家添麻烦。
电话断了以后,原既白和江遥互相看了一眼。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奶奶却高兴得不得了,立刻让父亲去把东边那间小屋收拾出来。那是母亲回家时偶尔睡的房间,被褥都是干净的,只是冬天有些冷。奶奶又嫌电热毯不够,让父亲灌一个热水袋,还亲自拄着手杖进去检查窗户有没有关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