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袋是江遥不肯给他。奶奶根本不听,已经开始叫父亲烧水,又问江遥冷不冷、吃没吃早饭。
原既白站在门边,第一次感觉自己在家里的位置受到了威胁。
江遥脱下围巾和外套,在火炉旁坐下。奶奶看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到江遥都有些不好意思,便主动问起她恢复得怎么样。奶奶立刻开始展示,先抬左手,再努力抬右手,又拄着手杖在屋里走了几步。原既白想扶,被她一把推开,显然今天有客人,她格外要强。
江遥等老人坐稳以后,才问:“每天都练吗?”
奶奶点头。
“疼不疼?”
老人想了一会儿,慢慢说:“疼。”
“那还练?”
奶奶看了她一眼,好像这个问题根本没有必要:“不练……就不走。”
江遥安静了一下。
随后很认真地点点头。
原既白站在旁边,忽然发现江遥和奶奶相处得比自己想象中自然。很多人第一次和奶奶说话,因为她表达慢,常常会下意识替她把句子说完,或者听不懂也装作听懂;江遥不会。她没听清,就等奶奶再说一次,还是没听懂便直接承认。奶奶反而不急,换一个词、一个手势,再重新讲。
不到半个小时,两个人的话题便转到了原既白。
准确地说,是奶奶开始告状。
“小时候……犟。”
江遥立刻来了精神:“有多犟?”
奶奶开始讲七岁那年原既白下雪天偷偷跟着父亲出去看断电线的事。她说得断断续续,原既白在旁边听着,越听越觉得有些地方明显被加工过,忍不住纠正:“不是那样,当时我没有——”
奶奶抬起手杖敲了敲地。
“别插嘴。”
江遥笑得眼睛都弯了:“还有吗?”
原既白马上说:“没了。”
奶奶像受到了鼓励,又开始讲他小时候掉进水沟、偷拆收音机、赌鸡腿、把闹钟拆开以后装不回去的事。有些原既白自己都快忘了,有些则明显是老人越讲越精彩。江遥听到他为了证明自己能装回闹钟,连续两天不让别人碰零件,最后多出三个螺丝,闹钟居然还会走时,笑得趴在椅背上。
父亲在厨房听见,也探头进来补充:“那三个螺丝后来还装在小盒子里,放了好几年。”
江遥问:“为什么留着?”
原既白说:“说不定本来就是多余的。”
全屋人一起笑。
午饭比平常丰盛很多。奶奶从昨天就炖了鸡,原既白这才反应过来,她显然早就知道江遥今天会来。桌上还有腊肉、炒鸡蛋、豆腐和父亲自己腌的萝卜。江遥吃了一块腊肉说好吃,奶奶马上让父亲再切一盘,原既白赶紧拦住,说她吃不了那么多。
奶奶转头问:“你怎么知道?”
原既白一下卡住。
江遥低头扒饭,嘴角已经开始笑。
父亲坐在对面,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故意问:“你怎么知道人家饭量?”
“学校一起吃过饭。”
“吃过几次?”
“很多次。”
话说出口,问题反而更大。
江遥终于忍不住笑。
奶奶倒没有继续追问,只慢慢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她碗里,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出来。老人最可怕的地方正在这里:她根本不需要追问,只要看一眼,就像已经知道了全部。
吃到一半,村里有人来串门。
王婶一进门看见江遥,脚步明显慢了一拍,随后露出一种原既白从小看到大的表情。她问这是谁,奶奶还没来得及说,父亲已经回答:“既白同学。”
王婶“哦”了一声。
那个“哦”明显不止一个意思。
不到十分钟,又来了两个邻居。
原既白终于意识到,村里消息传播的速度可能并不比互联网慢。有人路过看见村口停过一辆城里的车,再看见一个陌生女孩进原家院子,后面的故事便会自动长出来。
一个老太太问江遥成绩怎么样。
江遥说:“还行。”
父亲在旁边非常自然地补充:“数学竞赛县里第一。”
原既白转头看他。
江遥也转头。
父亲却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剥花生。
老太太看江遥的眼神立刻从“城里女同学”变成了“不得了的别人家孩子”,又顺口问原既白第几。
屋里突然安静了一点。
原既白说:“十一。”
老太太显然不懂竞赛第十一到底算什么,只“哦”了一声,声音明显没有刚才响亮。
江遥把脸转向一边,肩膀已经开始抖。
等邻居一走,她终于趴在桌上笑起来。
原既白看她:“很好笑?”
江遥点头。
“县第一有什么了不起。”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