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既白坐到亭子栏杆上。
江遥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有没有梦见过特别真的梦?”
原既白想了很久。
小时候当然做过很多梦,梦见飞,梦见考试忘带笔,梦见母亲回来,也梦见自己从很高的地方往下掉。可大多数醒来以后很快就散了。他真正记得特别清楚的,反而是七岁那场雪夜之后,一个模糊到几乎不能算梦的声音。
“好像有过。”
“什么?”
原既白犹豫了一下。
“小时候梦见有人问‘我是谁’。”
江遥转过头。
“谁问?”
“不知道。”
“你自己?”
“可能。”
“然后呢?”
“没然后。”
江遥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忽然都安静了。
山里的风比下面大,吹过亭顶时会发出很低的声音。远处几个同学在喊,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原既白本来想把这些梦都归到普通的记忆和想象里,可今天站在七层塔旁边以后,他第一次不太愿意马上解释。
不是因为相信有什么神秘力量,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解释太快有时候也会让一件东西死掉。
就像一个人刚听完一首歌,马上开始分析节拍和和声,当然可以知道更多,却可能错过歌还留在身体里的那一会儿。
这种想法如果放在两年前,他大概不会接受。
江遥忽然伸手指向远处。
“看。”
一只鹰正在山谷上方盘旋。
它飞得很高,几乎没有扇翅,只沿着看不见的气流一圈一圈往上。原既白看了一会儿,很自然地想起上升气流和空气动力,话到嘴边,却没说。
江遥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不解释?”
原既白说:“今天休息。”
江遥笑了。
两个人坐了很久。
回程时却出了意外。
天原本一直很晴,下午两点以后山里忽然起风,云从山后压过来,温度一下降了不少。老吴在亭子附近催所有人往回走,刚走到一半,雨便开始落。最初只有几滴,随后越来越密,落叶和石板很快变滑。
学生们一下乱起来。
有人撑伞,有人把书包顶在头上,有人开始往下跑。老吴在后面喊不要跑,越喊越有人跑。
原既白和江遥走在中间。
经过一段转弯时,前面一个女生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到路边。江遥离得近,立刻去扶,自己却也踩在湿苔上,身体猛地向外侧倾了一下。
原既白几乎本能地抓住她手腕。
两个人一起撞在石墙上。
江遥膝盖磕了一下,原既白手肘也蹭破了皮。
事情其实没有多危险,路边还有矮墙,人也不可能真的掉下山,可那几秒发生得太快。等站稳以后,原既白才发现自己还死死抓着江遥手腕,力气大到她皮肤都发红。
他赶紧松开。
“疼吗?”
江遥先看膝盖,又看他手肘:“你先看你自己。”
原既白低头,才发现袖子破了一块,血已经渗出来。
江遥从包里找纸巾。
雨越来越大,两个人只好先跑到前面一座废弃的小石屋下面避雨。那里可能过去是驿道边的歇脚处,只剩三面墙和半个屋顶,里面已经挤了七八个学生。陈野看见原既白手上有血,第一句话竟然是:“你们俩是不是掉沟里了?”
原既白说没有。
陈野看见江遥膝盖上的泥,明显还想继续问,被周宁推到一边。
雨打在残破瓦片上,声音很密。十几个人挤在那么小的地方,很快开始觉得好玩,有人唱歌,有人讲鬼故事,还有两个男生拿矿泉水瓶敲节奏。刚才那点惊险不到十分钟便变成笑料。
原既白坐在墙角。
江遥蹲在他旁边,用矿泉水帮他冲手肘上的伤。水碰到擦破的地方有些疼,他下意识缩了一下。
江遥说:“别动。”
原既白便没动。
她低着头,头发被雨淋湿一些,贴在脸侧。原既白忽然想起刚才抓住她的那一下,心里仍有一点后怕。
“刚才如果我没抓住呢?”
江遥头也没抬:“也不会怎么样,有墙。”
原既白知道。
可他还是不舒服。
江遥抬头看见他的神情,忽然明白了。
“原既白。”
“嗯。”
“我没事。”
她说得很慢。
原既白点头。
这句话当然没有提供任何新信息,可他的心真的松了一点。
雨来得快,停得也快。二十多分钟以后,云已经往另一座山过去,树林里到处滴水,空气变得很凉。众人重新下山,经过七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