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蜷缩在寒风中,等待着洲主的差遣。听到急促的马蹄声逼近,那些人慌乱地朝路边爬去。他们本能地将头颅深深埋进臂弯,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绮红环住金笑开腰身的双臂骤然收紧,透过金笑开的背影,看着那些在尘土中匍匐颤抖的身影,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着:“公子,他们……好可怜。”金笑开心头猛得一愕,持缰的双手不由自主绷紧。一声“可怜”,从这样一个身陷囹圄、自身难保之人口中说出,竟是何等讽刺。三元会中,上至柯天屹、黄定、邹癸策,下至自己、纪染,口中日日喊着“为堕民辟世“”,可又有谁,真正对着这些活生生的人,说过一句“可怜”?若是平时,他定要高宣三元会的口号,可此时迎着初升旭日,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人间,满嘴苦涩,哑口无言。直过半晌,他才从喉间挤出一句嘶哑的低语:“是啊……很可怜。”
策马约莫三刻,金笑开勒转马头,行至一条幽静的溪畔。溪水清冽见底,击石之声泠泠作响,宛若珠玉落盘。金笑开翻身下马,俯身掬起一捧清泉,迎面扑去。那刺骨的凉意瞬间浇灭了心头的惆怅,他长舒一口浊气,只觉胸中郁结尽数宣泄。他又掬起一捧送入口中,只觉甘洌沁脾,不禁朗声赞道:“快哉”。
绮红长于深闺绣楼,何曾见过这般恣意洒脱的光景。她见金笑开如此,也学着他的模样,小心翼翼蹲在溪边。她并拢双手,沉入水中,再抬起时却只盛得浅浅一层,送至唇边时更是洒落了泰半。她心有不甘,又试了几次,依旧徒劳无功,反倒溅湿了袖口。
金笑开在一旁看在眼里,心中暗叹:“好端端的大家闺秀,如今沦落至此,着实令人唏嘘。”转念一想,还是如楼云袖那般爽利如男儿的性子更好相处些。缓步上前,重新掬起一捧清水,递到绮红面前,温言道:“准备不周,还请姑娘见谅。”
绮红“刷”得一下,面颊滚烫,垂下螓首,就着他的手小口饮了几次。可不知怎的,饮罢之后,她眼眶一红,竟又落下泪来:“公子……奴家是不是很没用……连喝水都做不好……公子是不是嫌弃奴家笨拙……”
金笑开只觉头顶嗡嗡作响,似要裂开一般,隐隐作痛。都说江南女子如水般温润秀雅,如今看来,眼前这位非但温婉含蓄,那骨肉也仿佛化作了水,有着流不完的泪。回想自己所结识的江南女子,多是淡雅飘逸、宁静坚韧,与绮红全然不同。他此刻只盼楼云袖能从天而降,将这水做的人儿速速带走才好。
看着绮红泪珠顺着脸颊不断滚落,那楚楚可怜的模样,饶是金笑开心中再无奈,也不由化作绕指柔。当下温声打趣道:“地上的溪水,何时挂在姑娘的脸上了?”
绮红“噗嗤”一声破涕为笑:“那定是极丑的,公子见笑了。”说着蹲下身子朝溪中一照,忽得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金笑开只当水中有蛇虫噬人,连忙将绮红护在身后,低头细看,却见溪水清清,什么也没有。正满心疑惑,抓头欲问,察觉二人相距不过寸许。绮红一呼一吸间,温热的气息夹杂着阵阵香气扑面而来。金笑开只觉这气息甚是好闻,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原本精致的妆容早被泪水糊成一片,端得狼狈。若非怕又惹得这泪人儿洒下春雨,依他心性,非得笑出声来不可。
看着金笑开强压笑意,憋得满面通红的模样,绮红更是羞得连脖颈都染上绯色。她似是用尽全力轻轻推搡金笑开一把,低声嗔道:“公子是坏人。”低下头去,取水细细洗面。
金笑开在她身后捂嘴偷笑,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待笑意平息,他喃喃自语:“若是不爱哭,倒也可爱。柔柔弱弱,可比师姊师妹们好欺负、好捉弄多了。”话一出口,自己也是一惊,连忙在心中暗道:“唉,终非同路人啊。”
金笑开话音极浅,绮红自顾洗面,水声哗哗,并未听清。她转过身时,只见金笑开怔怔出神,不由羞涩地问道:“公子,是奴家变丑了么?”被绮红一问,金笑开这才回过神来,抬眼细细打量。退去浓妆艳抹,见她肤如凝脂,白皙水灵,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衬得双颊红若胭脂,犹胜牡丹三分春色。金笑开轻咳一声,正色道:“姑娘天生丽质,何必妄自菲薄。”
“那公子是觉得奴家漂亮?”绮红一时笑靥如花,眸中满是欣喜。下意识地抓住金笑开的手掌,急切地问道:“那公子是不是也不嫌弃奴家笨拙?”金笑开白眼直翻,心中暗叹:“若是所谓的温柔便是如此,那我恐怕与此无缘了。”正思忖间,不知从何处传来“咕咕”两声轻响。绮红面色骤变,急忙低下头去,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羞得连耳根都红透了。
金笑开猛然醒悟,昨夜席间绮红只顾着替他布菜斟酒,自己却是滴水未沾,此后连遭变故,更是粒米未进。想起刘定钦临别时曾塞给自己几块糕点,当即伸手探入怀中。待取出一看,那糕点早已在怀中压成了碎屑,掌心里只剩一摊狼藉。金笑开面上掠过一丝尴尬,讪讪道:“抱歉,昨日一时不察,未曾留意。”
绮红望着他掌心那团碎屑,双眸瞬间泛红,盈盈泪光眼看又要决堤。不等她开口,金笑开便有些慌了神,急声吓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