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劲。
二人暗处动作,江上机尽收眼底,也不点破:“往后之事,想必你们也能揣度。三十年间,老夫为严阁老鞍前马后,出生入死,眼见他一步步攀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阁老被削籍抄家那日,老夫本欲以死相殉,奈何阁老早有遗命,令我等速速散去。我等门客四散飘零,一路颠沛,所存者十不存一。所幸老夫早早隐姓埋名,方得保全性命至今。”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世人皆道阁老迫害忠臣、铲除异己、败乱朝纲,老夫从不置辩。老夫手上亦染满忠臣之血,每夜梦回,犹闻冤魂索命。然阁老有命,纵是刀山火海,老夫亦万死不辞!士为知己者死,阁老以国士待我,我便以国士报之,何错之有?”言及此处,声渐嘶哑,似悲似怆:“阁老固是奸臣,却也是这世间唯一未曾轻贱老夫堕民出身之人!满朝朱紫,武林白道,哪个不是道貌岸然,视我等如猪狗?唯有阁老,不以出身论英雄,赐我武艺施展之机,给我尊严立世之地。他纵是千夫所指,于老夫而言,却是恩深义重,再造父母!”言及此处,心绪翻涌,似自嘲,似哀怨,更似控诉天地不公,只为“堕民”二字,便一世受人轻贱,更不曾想,世间唯一未曾轻慢自己之人,竟也沦作固宠持位、窃权罔利之徒,何其可叹!
他垂目望向一双铁掌,老茧纵横,每每观之,只觉血腥扑面:“这双手,替阁老杀过忠臣,亦替阁老挡过刺客;沾过无辜之血,亦护过阁老周全。老夫知罪孽深重,然若无阁老,老夫何来今日?”众人听罢,五味杂陈,寂然无声。江上机无奈摇头,猛然抬首,目光灼灼:“事已至此,是去是留,悉听尊便,老夫绝不拦你。”
金笑开抱拳道:“岳某兄妹身负血恨,久留无益。”话锋一转:“然丰姑娘率众而来,所图非善,绝非其所言那般简单。在下愿与诸位同赴敌寇,待得此间事了,自可安心离去。至于前尘旧事,在下不过丧家之辈,不愿管,更管不了。”
江上机抚掌轻笑:“贤侄重情重义,老夫果未看错。“话锋一转,“烈儿,这暗器你可瞧出有何门道?”
江烈冷笑一声,阴枭之气溢于言表。他双指夹住箭簇,骤然发力,狠狠掷于地上,“咚”的一声闷响,竟将青砖地板砸出个半寸来深的凹坑。那箭簇半没其中,两侧各陷下三分指印,箭身上血槽已被抹平,瞧不出半点痕迹。金笑开心头蓦跳,这箭簇虽是寻常铁制,但那血槽形状乃是精工所铸,极其坚固。江烈仅凭双指之力,便能将其生生抹去,这份内家功夫的造诣,可见一斑。
“这暗器……”赵三瞧清箭簇,“哗”一下窜起身来。话未出口,江烈已冷然道:“当日客栈之中,我本可擒下姓丰的几个爪牙,便是被这暗器所算。他们果然是一丘之貉。”转向江上机,又道,“此暗器与寻常箭簇模样相仿,所刻血槽却甚是古怪。施展之人手法极为刁钻,当日竟能直破我护体真炁,绝非庸手。岳兄不慎中招,倒也情有可原。”
何不逆稍作沉吟,道:“据老夫所知,中原擅使暗器的数大门派之中,并无以此箭簇为兵刃者。江山代有才人出,看来还是老夫闭门造车,久疏江湖了。”
“谁说不是,”江上机面容似笑非笑,声音如坠冰窖:“一个丰姑娘,一个须姑娘,连破我九溪大阵其五。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古人诚不欺我。只是……”他眼中骤寒,如冰刃出鞘:“这丰姑娘奇兵突起,只怕绝非如其所言那般简单,必另有所图。”
“莫非……”何不逆欲言又止:“几番交战,我方折损甚重。依老夫所见,不妨双管齐下。”他停顿片刻,急得赵三忍不住要开口询问,这才缓缓道:“其一,近日诸位需紧守关窍,寸步不离阵法,再拨二十弟子,助老夫变动阵势。其二,需遣一队精锐,冲出敌阵,接引外部门人,届时里应外合,自可破敌。”
江上机抚掌笑道:“好友妙计,江府上下,皆听好友调遣便是。”
眼见天际透出金边,朝阳渐升,已是寅卯交替时分。座下众人疲态渐显,江上机亦无心深谈,遂命众人先行歇息。
回至偏院,未几,看守楼云袖的持剑女侍奉江烈之命,携药而来,为金笑开褪去上衣,涂药包扎,这才退去。金笑开久历江湖,纵与年轻女子嬉闹惯了,却素守礼法,未尝逾矩。如今袒露半身于众目睽睽之下,反倒耳根发烫,面若涂朱,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衣衫穿罢,推门而出,再见檐下女侍掩唇窃笑,他更是血涌上头,满面通红,逃也似的闪入楼云袖房内。屋外莺声嬉笑,如珠落玉盘,久久不散。
屋内,楼云袖笑得花枝乱颤,前俯后仰,纤指虚点金笑开,颤得画不出个囫囵圆。
金笑开对楼云袖知之甚深,若等她启唇,必是一番揶揄,当即正色先发:“聒噪喧哗,哪有半分闺秀仪态。”挥手拨开她颤巍巍的指尖,压低嗓音:“可有收获?”
楼云袖敛了嬉笑,附耳低语,声若蚊蚋:“江府戒备森严,不敢久滞。书房、寝居皆已翻检,并无异状。我怀疑另有暗室,奈何时辰紧迫,未及细究。”
“定然如此。”金笑开颔首,腕底轻翻,指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