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笑开照了对面。眸光里乱发蓬松、刀疤斜飞的金笑开晃得她险些失声。她急侧螓首,雪齿暗咬丹唇,将一声“嗤”笑生生咽下,只留纤肩微颤,耳尖一点飞霞。再回眸,已如冷月傲霜:“座下何人?”
金笑开拱手答道:“胶东苦觉老狂门下弟子岳成纲,见过丰姑娘。”
“哦?”郜怀茹故意提声疑问,只做初识:“你识得我?”孙新桐玉手拂过金笑开面容,满面伪装顿时烟消云散,露出原本清瘦不羁的模样。郜怀茹见状,嘴角挂上一丝冷笑:“遮遮掩掩,有失令师风骨。”
温简眉棱轻挑,眸光倏得收束,如针坠水,涟漪不起。左手微抬,五指虚张,恰以掌缘掩去金笑开半侧面庞,仅露一线薄唇。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切,像冷泉击石:“阁下眉目倒是有几分熟悉。若温某眼未盲,当在烈溪宫前、九溪阵外。”
话音未落,满堂骇然。施行、史通、鲁相三人身形甫动,欲合围擒敌。却见刘定钦长身暴起,势若怒潮掀天,单掌化刃,自九霄劈落,劲风裂帛。纪染剑鸣如龙吟,腕底星寒,一朵剑花挽出,后发先至,斜掠金笑开咽喉。孙新桐虽非战将,倏然侧让半步,恰恰封死金笑开退路,如棋落杀劫,一子封喉。
电光火石,杀机尽显。
金笑开眉峰一沉,杀机内敛,双足如铁铸山根,纹丝不动。
但见他右腕微抬,乌棕折扇滑入掌中,扇骨轻抬,似缓实疾,一点寒星正敲在纪染剑尖之上,“叮”得一声龙吟,剑光偏走。同一瞬,左手骈指如剑,指节苍劲,恍若老龟探爪,于刘定钦劈空刀劲中穿隙而入,一拨一划,劲气斜挑,竟将如山掌风卸向一旁。一招双杀,前后无分,剑移,人退,风停,气窒。
得势不追,金笑开左脚为轴,身形划圆成阵,折扇横开,扇锋如剑,冷意铺陈,将自身护得滴水不透。左手暗掐剑诀,负于腰后,指间气机流转,似纳万壑风雷。其人巍然,若渊中蛰龙,鳞甲深藏,不张不扬,然气机圆转,无隙不露,专伺敌锋一颤,便一击功成。
“且慢!”鲁相高声疾呼,身影瞬动,落于金笑开身前。看他浓眉黑目,宽口阔鼻,神色凝重,上上下下,好生打量着面前男子。半晌,忽而说道:“好一手‘盘踞剑势’。”
金笑开心思低沉,面露三分疑惑:“鲁兄竟识得此剑法?”鲁相也不否认:“曾在胶东混迹数年,有幸一见。”
温简眉峰轻蹙,折扇徐展,慢摇半幅,笑意温雅如春江潮水,温声说道:“苦觉先生晚年所创之剑法,讲究谋定后动,守中藏攻,阁下方才一扇一指,暗合其‘后发先至’之旨,分明是苦觉一脉真传。然……”他话音一转,眸光微敛,儒袖轻拂,似叹似询,“阁下既承老狂衣钵,缘何自甘堕落,为邪佞之客?”
金笑开卸去守势,长叹道:“无奈之举。本道烈溪宫虽处草莽,不缺道义,不想竟以舍妹要挟,未免太过下作。与其与虎谋皮,不若另觅良主,救舍妹于水火。日前九溪阵外,一观丰姑娘风采,想必不似江家父子、何不逆之流。”
“这位兄弟说得好。”施行仰颈大笑,好不痛快:“我早看他们不顺眼了,特别是那个何不逆,呸,手段脏得紧。”笑意散去,又做嘲讽:“不过嘛,你要跟随我们,可需带些诚意。”
金笑开唇角微勾,探指入怀,拈出一方折得棱角分明的素笺,两指轻抖,纸张“哗”得展开半幅,隐现朱墨:“在下听闻,诸位与烈溪宫争斗多年,每每被‘九溪连环’所困,难越雷池。”他语气轻淡,却似掷玉盘中,清响四壁:“在下不才,侥幸破得其中四阵,尽录于此。”
“四阵?”温简双瞳骤然紧缩,指下微顿,扇骨合拢如剑。青衫无风自敛,笑意却仍温雅:“老狂门人,名不虚传。昔年温某曾入其中,仅破首阵而返。温谋唐突,冒昧请教。”
“好说。”话音未落,金笑开指尖生力,弹指倏发,素笺飞旋,笔直射去。温简不避不让,横扇顺开,乘势拖住素笺,拧腰卸劲间,纸张已稳稳落在扇面。俯首窥来,面色连番变化,已分不清是惊、是奇、是疑、是赞:“阁下四阵如何而来?温某闯入第二阵之所见,可与纸上所绘,截然不同。”
金笑开笑道:“布施会中,偶然救得江烈,是以何不逆早早撤去杀阵,仅留困阵。在下所绘,便是九阵中的困阵。”
温简不再多言,折扇并拢,扇骨映青衫,冷如秋水。见他单手持笺,微倾手腕,递至郜怀茹面前,声音低而清润:“丰姑娘请过目。首阵虽与温某路数不同,破阵之枢机却殊途同归。”
郜怀茹不善奇门玄术,粗略看来,不过一知半解。无意深究,淡淡说道:“须妹,你以为如何?”金笑开正自疑惑,身后白衣拂动,暗香萦绕,孙新桐步履轻曳,如踏凌波微步。接来素笺,却见笺中笔墨勾画,虽是粗糙,也能识得大致。每至阵中关键,则在旁注释,看得孙新桐讶异微泄间,掩唇浅笑、睫羽轻颤,端得如春芽初破雪,霜白点梅花,虽非人间绝色倾城容,尤令百花含羞,风月自惭。
“单以此阵图观之,确是鬼斧神工,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