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m.leshugu.info
一九九三年,夏。
放学路上,苏春棠接了赵思远,路过一条小街。前头一个男娃,七八岁的样子,追一个皮球,皮球滚到了街中间。娃儿跟着球冲出去。
恰好一辆拉货的三轮摩托,从街那头轰过来。
苏春棠后来很多次回想那一刻。她说不清自己为啥子动了。她明明是那种见事就躲的人,躲了十几年,躲成了一门手艺。可那个瞬间,她的腿比脑子快。
她把赵思远往人行道上一推,自己抢上去,一把薅住那男娃的后领,往怀里一带。
三轮摩托擦着她的腿刮过去。她抱着娃儿摔在街沿上,手肘在地上蹭掉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男娃吓傻了,哭都哭不出来。三轮车刹住了,骑车人回头骂了一句啥子,轰起油门跑了。
“妈妈!”赵思远扑过来,吓得直哭。
“莫哭莫哭,妈妈没事。”她把两个娃儿一边一个揽着,手肘上的血珠子一颗一颗渗出来。她先看怀里这个男娃:脸白得像纸,嘴唇直抖。“娃儿,你家大人呢?”
男娃说不出话,只晓得摇头。
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说报警,有人说找娃儿家。苏春棠把娃儿领到街边的凉茶摊子坐下,给他买了一碗冰粉,看着他一勺一勺吃下去,脸色缓过来了,才问出来:娃儿叫师远,就在前头那个院里头住,大人上班,婆婆带,婆婆中午打瞌睡,他一个人溜出来耍。
正问着,巷子口跑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白衬衫,藏青裤子,皮鞋上全是灰。他一眼看见男娃,扑过来,一把抱住,抱得那个紧,男娃都挣了一下:“爸爸,我没事,是这个阿姨救了我。”
男人转过身来。
四十几岁,眉眼儒雅,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乱了,额头上全是汗。他看见苏春棠手肘上的伤,喉头动了一下,深深一躬:
“同志,谢谢你。”
“莫得事。”苏春棠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伤口,“娃儿没事就好。往后看紧点,这条街三轮车多。”
她说完,牵起赵思远就要走。
“同志——”男人拦了一步,不是拦路那种拦,是欠着身子那种拦,“你的伤,去医院看一下,医药费我出。还有,你贵姓?在哪个单位?我改天登门道谢。”
苏春棠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是十几年练出来的。男人眼睛里头的东西,她一眼一个准:夜来香的那些眼睛,文清远的那种眼睛,山西那些矿老板的眼睛,她都认得。这个男人的眼睛里头,是感激,干干净净的感激,至少此刻是。
可她还是淡淡地说:“不用。举手之劳。”
她牵着赵思远走了。走出十几步,听见后头男娃喊:“阿姨!我叫师远!我爸爸叫师文鸣!我爸爸是——”
“师远!”男人把娃儿的话头掐断了。
苏春棠脚步没停,嘴角动了一下。
她懂这个动作。掐断的那半句话,才是这个男人的身份。不让娃儿说完,是不想拿身份压人,也是不想暴露身份。这个人,是个官,还是个懂事理的官。
跟她没关系。她这么想着,回了家。
半个月后,电大教务处叫她。
“苏春棠同学,省厅办公室那边打电话来,问你愿不愿去机关做临时工,打字、整理文件。”教务处的老师推了推眼镜,神情有点古怪,“说是有人推荐你。”
苏春棠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她不用问是哪个推荐的。半个月前那半句没让说完的话,换成了这个电话。
老师看她不吭声,说:“机会难得。机关的临时工,好多人打破头都进不去。你去不去?”
去不去?
那天夜里,她坐在台灯底下,坐了很久。
赵思远睡熟了,小脸红扑扑的。缝纫机罩着布罩。账本压在箱底。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想过来。
去机关,意味着啥子?意味着走进人堆。她这十几年,活得像一抹影子,最怕的就是人堆,人堆里眼睛多,眼睛多了,就有人认出“海棠”,认出“职业未亡人”,认出那些她烧了、埋了、缝进棉袄里的事情。还意味着那个手握扣子的男人更容易找着我。他推荐我,图啥子?仅仅是为了感谢我救了他娃儿?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天机房里,同学们笑她“踩缝纫机的手”。她今年三十多了。缝纫机踩得再好,踩到五十岁,还是个裁缝;字打得再快,坐在机关里头打,打出来的东西,只能叫文件。
儿子上学了,人家问起来:“你妈妈是干啥子的?”赵思远说“踩缝纫机的”,还是说“在机关上班”?
她想起文清远很多年前那句话:“人要想不被欺负,得先识字,得有文化。”
文清远烂尾了,这句话没烂。这句话是对的。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稿纸,练字。这是她每天晚上的功课,一页,雷打不动。今天她写的是苏东坡那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写完,她看着纸上
最新网址:m.leshug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