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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你也有今天!"
他啐完,又愣住了。
他想起董祖源他爷爷,当年开仓放粮,救过他们村。
老佃户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下头,退回了人群。
董祖源看着那个老佃户,看着他那口唾沫。
他没躲。
他站在台上,忽然觉得,这一口唾沫,比砍头还疼。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刀落了。
董祖源的人头,滚在菜市口的石板上,滚了两圈,停住。
眼睛睁着,看着天。
天很蓝。
抄董家的同一天。
松江府衙。
知府周大人,坐在大堂上。他面前摊着账册,手边放着一杯茶。
他坐了半个时辰了,一口茶都没喝。
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甲叶声。
他抬头。锦衣卫百户推开门,走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兵。
"周大人。"百户站在他面前,拱手,"锦衣卫办案,得罪了。"
周知府的手,抖了一下。
"本官……本官犯了什么事?"
"松江田册,是假的。"百户说,"你签的字,画的花押,都在上面。"
周知府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那是……"
"董祖源已经招了。"百户说,"大人,走吧。"
周知府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忽然站起来,整了整官帽,又整了整袍子。
"本官……本官自己走。"
他迈出大堂。走到院子里,看见满院子的兵,腿一软,差点栽下去。
他扶住门框,站住。
"本官……"他声音发抖,"本官是两榜进士……本官……"
他没能说下去。两个兵上来,架住他,往外拖。
他一路走,一路喊:"本官冤枉!本官是被董家蒙蔽的!"
没人理他。
他被押到街上。街边的百姓,看见他,全愣住了。
"那是……那是知府大人?"
"知府大人也被抓了?!"
"我的天……这是要闹多大啊……"
有人看着看着,忽然笑了:"活该!他们官绅一体,全是一伙的!"
"就是!咱交的税,全进了他们的口袋!"
"抓得好!抓得好!"
骂声一片。
全城大搜捕,同时展开。
锦衣卫按着名册,一条街一条街扫。
有士绅把儿子藏进地窖——被搜出来了。地窖盖子一掀,火把一照,人缩在角落里,抖成一团。
有士绅把孙子扮成小和尚,送进寺庙——锦衣卫赶到的时候,小和尚正跪在佛前念经。百户走过去,拎着他的后领,把人提起来:"董家旁支?"小和尚脸都白了,一句话说不出来。
有士绅躲进青楼——包了一间房,藏在床底下。兵掀开床板,把人拖出来的时候,他裤腰带都没系好。
有士绅连夜往乡下跑——跑出去二十里,被路上的关卡拦住了。盘查的兵看了他一眼:"往哪跑?"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松江的人头落地的时候,嘉兴的刀,也在落。
周遇吉率两万青龙军,破城。
秀水项氏,项元汴的天籁阁藏书楼,被撞开。一辈子收藏的书画,从架子上搬下来,登记入册,一箱一箱抬走。
项圣谟跪在院子里,看着祖父毕生的收藏被搬空。
他一句话没说。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没有喊,没有哭,只是跪着,看着。
旁边的兵看了他一眼,低声说:"这老头,倒是硬气。"
另一个兵说:"硬气有啥用?殿下说了,一个不留。"
湖州。梅春站在城头上。
他刚带着两万白虎军,破了晟舍闵氏。闵齐伋刻了一辈子的书,朱墨套印的经史子集,被堆在院子里,一把火烧了。火苗蹿起几丈高,纸灰满天飞,落在他甲叶子上。
梅春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跪在火堆前的闵家后人,忽然觉得,后脖子发凉。
他不是觉得闵家可怜。
他是怕。
他想起三年前,他要是没开孝陵卫的城门……今天跪在火堆前的,就是梅家。
不。不对。
他攥了攥刀柄,指节发白。
他忽然明白,自己怕的不是这个。
他怕的是——太子杀光了士绅,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们这些降将?
他想起那些跟他一起投降的将领。孙传庭。姜瓖。他们如今都带着兵,替太子杀人。
可太子杀人的刀,杀得这么顺,这么狠——他会不会有一天,觉得这把刀,也该磨一磨自己的袍泽?
梅春站在城头上,看着那堆火,后脖子一阵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