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他一条命。别打死了。"
年轻兵收回手,啐了一口:"狗东西。也配骂殿下。"
董祖源趴在地上,看着那方裂了的印,嗬嗬地哭。
他老婆——徐阶的曾孙女——被从屏风后面拖出来。
她看见董祖源跪在地上,忽然挣开兵的手,扑过来,拽着他的袖子:
"老爷!你说句话啊!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我让你交税!让你把田献了!你不听!你说吴家都没交,凭什么咱交!"
"现在好了!吴家完了!咱也完了!全家都得给你陪葬!"
她一边哭一边骂。拽着董祖源的袖子,拽得他胳膊都红了。
董祖源没看她。
"老爷!你看着我!"老婆晃他,"你倒是说句话啊!"
董祖源还是没看她。
老婆忽然不骂了。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看着董祖源。
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董祖源。"她叫他的全名,"我嫁给你二十年,头一回,觉得你是个软骨头。"
董祖源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连句'对不起'都不敢说。"老婆说,"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敢。你算什么男人。"
她说完,转身,自己朝院子门口走去。
兵追上去要拦。百户摆了摆手:"让她走。反正走不掉。"
老婆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了。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院子。
她看见她儿子董照,被两个兵从后院拖出来。
董照二十出头,穿着青布袍子,头发散着。他被拖出来的时候,一直在喊:
"爹!爹!"
老婆忽然疯了似的,扑过去:"照儿!照儿!"
兵把她拦住。她挣不开,就隔着兵,朝董照喊:"照儿!别怕!娘在!"
董照听见她喊,挣扎着抬头:"娘!"
老婆看着儿子,眼泪哗地下来了。
"照儿……"她声音抖得不成调,"娘……娘对不起你……"
"娘没本事,保不住你……"
她一边说,一边往地上瘫。两个兵架着她,她站不住,腿软得像面条。
董照被拖走了。拖出大门的时候,他回头喊了一声:"娘——!"
老婆没应。她瘫在地上,哭得只剩抽气。
董祖源跪在院子里,看着儿子被拖出去。
他忽然动了。他往前爬了两步,被兵按住。
"照儿……"他嘴唇哆嗦着,喊,"照儿……"
他爬不动。他趴在地上,手指头抠着地上的泥,抠出五道印子。
"爹对不起你……"他声音嘶哑,"爹……爹当初要是听你娘的……"
"爹就该把田献了……交税……咱家就不至于……"
他趴在地上,忽然嚎出来。嚎得撕心裂肺,像一头被剜了心的老兽。
"董家完了……一百多年……完了……"
锦衣卫百户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董家全部家产,抄没入官。登记造册,运往军营。"
"董祖源——殿下有令,留他一条命。让他活着,看着董家怎么灭的。"
"押到菜市口,跟那些佃户,面对面。"
董祖源被押到菜市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菜市口,人山人海。
不是兵。是百姓。
松江城的百姓,听说今天要杀董家,全来了。有人端着碗,有人抱着娃,有人骑在墙头上。菜市口挤得水泄不通。
董祖源被押上台的时候,底下"嗡"的一声。
有人认出了他:"董祖源!是董祖源!"
"就是他!去年涨租子,涨了两成!我交不起,他叫家丁把我打出来!"
"他家的地,占了咱半个松江!"
"活该!活该!"
骂声一片。有人往台上扔烂菜叶。一颗烂白菜砸在董祖源脸上,菜帮子挂在他胡子上。
董祖源站在台上,没动。
他看着台下那些百姓。那些他租了地的人。那些被他涨过租的人。那些被他家丁打过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些人,他都认识。
他想起他爷爷董其昌,当年中进士,回乡祭祖,全城的百姓都来道贺,敲锣打鼓,把他爷爷的轿子抬进城门。
"董老爷!董老爷!"
那时候,百姓也是这么喊的。
他忽然笑了。笑得满脸是泪。
"爷爷……"他喃喃,"咱董家,到头了……"
刽子手站在他身后,等着。
底下,一个老佃户,被人群挤到前面。
他看见董祖源,愣了一下,忽然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