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提了提裤子,腰带还是耷拉着,没系上。
“走。”他说,“出去,见见这帮兵。”
他往外走。小妾缩在床角,不敢动,也不敢出声。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
走到堂屋门口。
大门已经倒了。满院子的白甲兵,刀光晃得人眼晕。
赵士绅站在门槛里。光着脚,衣襟半敞,头发乱蓬蓬的。
他看着满院的兵,忽然仰着脖子笑了。
“朱慈烺!”他喊,嗓子劈了叉,“你不得好死!你杀尽士绅,天下读书人都反你!你等着!”
喊了两句,声音忽然矮下去,带着哭腔。
“……军爷。”他看着校尉,声音发颤,“我媳妇,我小妾,还有我那几个娃。”
“……他们啥都不知道。”
“能不能……给我赵家留个后?”
校尉面无表情。一挥手。
兵上来,架住他胳膊,拖着往外走。
路过堂屋门口,他忽然挣了一下,回头往屋里看。
“翠儿!”他喊了一声。
屋里,小妾缩在床角,捂着嘴,不敢应声。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兵手上一使劲,把他拖走了。
同一天上午。
吴家祠堂。吴老爷攥着族谱坐了一夜。兵踹开门的时候,他一头撞在供桌角上,额角淌着血,被拖出去的时候,还扭着头喊:“列祖列宗!看着!看着他怎么灭我吴家九代!”
沈家书房。沈老爷写了一宿遗书,写一张撕一张。天亮的时候,他把笔一扔,扶着墙往外走。乌纱帽歪在一边,也不扶。走下台阶,腿一软,脸朝下栽在石阶上,再也没起来。
小户人家更乱。
有人拖家带口往地窖钻,被兵揪着领子拽出来,串蚂蚱似的绑了。有人把金银往井里扔,扔完了又趴在井口够,胳膊卡着进不去出不来,嗷嗷地嚎。还有人上吊吊到一半,看见兵踹门,蹬着腿喊“我降!我降!”——还是被拽下来,拖着走了。
一条街,接一条街。
明军的潮水漫过一座座深宅大院。哭喊声、咒骂声、求饶声,此起彼伏,又一个个被掐灭。
苏州城百年的士绅根基。一个上午。冲垮了。
城外,大军的大营前的空地上。
囚车排了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士绅们被押下来,按着跪在地上。女眷和孩子被赶到另一边,用长绳圈着。哭声震天。
有孩子哭着喊娘,喊得嗓子都哑了。有女人趴在地上,手扒着囚车栏杆,喊老爷的名字,喊得嗓子出血。
周遇吉骑着马,绕着场地慢慢转了一圈。甲上的血干了,结成暗褐色的痂,一碰就往下掉渣。
他勒住马,看着跪了满地的人,啐了一口。
“都他娘的老实点!”
“殿下有令。是杀是留,等殿下来了,亲自发落。”
“谁敢乱喊乱动,寻衅滋事——当场格杀。”
哭声,渐渐小下去。
有人抽噎着,有人捂着脸压抑着哭声,有人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一句话,就能定他们满门生死的人。
远处。
马蹄声。
由远及近。
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哭声,一点点停了。
先是一个人收了声,抬头往那边看。然后是一片,然后是全场。
静得只剩马蹄声。
嗒。嗒。嗒。
越来越近。
太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