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衣襟,捋了捋下巴上的胡子。端端正正。
手搭在扶手上。指节白得像纸。
白甲兵涌进来的时候,他坐着没动。
领头的校尉走到他跟前,刀上的血往下滴,滴在他脚边的青砖上,洇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许维桢。”
“是我。”
“殿下有令。参与密议、煽动流民、截杀钦差者,全族收押。等殿下发落。”
许老爷没说话。目光越过他,看向院子里。一地的尸首,漫下来的血,被绑着缩成一团的下人。
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儿子呢。”
“在后院。马上带过来。”
“别吓着他。”他眼皮垂了垂,“孩子小。啥也不懂。”
校尉没接话,一偏头:“进去搜。女眷孩子,都带出来。”
兵往内院冲。
片刻,哭喊声炸开来。
正房被两个兵架着出来。鬓发散了,衣襟扯破了。看见许老爷,她猛地挣开兵的手,扑过去:“老爷!这是咋了!他们凭啥抓人啊!”
兵伸手拽她的胳膊。她回头一口咬在兵手背上,牙印深得见血。兵疼得骂了一声,反手一巴掌抽在她脸上。
她被打得歪过头,嘴角淌出血来。还想扑,被兵死死按住,跪在地上。
“老实点。”
她趴在地上,头发盖着脸,呜呜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妾室是被拽着头发拖出来的。怀里死死搂着最小的娃。才一岁多,吓得哇哇直哭,脸憋得发紫。她背贴着墙根,像只护崽的母狼,眼睛通红,嘶着嗓子喊:“别过来!别碰我儿!”
一个兵走过去,伸手要抱孩子。
她猛地低头,一口咬在兵手腕上。
“操!”兵疼得骂了一声,另一只手薅住她头发,往后一扯。她仰起脸,嘴角淌着血,还是死死搂着孩子,不撒手。
“松开。”校尉声音冷下来,“再闹,连孩子一起杀。”
她猛地一僵。
抬眼扫过满院的白甲,扫过地上的血,扫过许老爷惨白的脸。
搂着孩子的手,慢慢松了。
兵把孩子接过去。她腿一软,瘫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像被生生掏了心。
大儿子被从后院拎出来的时候,光着脚。
是从被窝里揪起来的,鞋都没来得及穿。十二三岁的孩子,穿着宽宽的青布棉袍,光脚踩在血地里。黏糊糊的,沾了一脚的血。
他吓得腿软,走不动,被兵拎着后领,拖到院子中间。
“爹!”看见许老爷,他喊了一声,眼泪唰地淌下来,“爹!他们杀人……”
许老爷的目光落在儿子脚上。
赤着的脚,沾着血,脚趾头紧紧抠着青砖。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给他找双鞋。”他声音发颤,“地上凉。”
校尉看了他两秒。对旁边的兵点了下头。
兵进去,翻出一双粗布鞋,扔在他脚边。
儿子弯下腰,哆嗦着去穿鞋。手指抖得厉害,鞋带系了两次,都滑开了。第三次,指尖沾了血,更滑,还是系不上。
他哇的一声,哭出了声。
许老爷别过脸去。
“带走。”校尉一挥手。
兵上来,把许老爷从椅子上架起来。往外走的时候,他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向堂上那块匾。
黑底金字。耕读传家。
他爷爷手书的。挂了三代人。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跨出大门门槛,他又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院子角落那棵桂花树。
他亲手栽的。二十年了。
往年这时候,该开小金花了,香得满院都是。
今年,开不了了。
赵家。
赵士绅喝了一天的酒。
屋里酒气熏天。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三四个空酒坛。
他把小妾按在床沿上。中衣扯了一半,露出白花花的肩头。小妾哭着推他,眼泪糊了一脸:“老爷……别……外边都在喊……”
“喊?”他嗤笑一声,酒气喷在她脸上,“喊呗。左右是个死。死前爽一回,不亏。”
他扑上去。手哆嗦着,解腰带解了半天,越急越解不开。
就在这时——
远处,轰的一声闷响。
赵士绅猛地僵住。
侧着耳朵听。
隔了一会儿,又是一声。更近了,震得窗纸哗哗响。
他的手,慢慢从小妾腰上滑下来。
酒劲,吓醒了大半。
“……来了。”他喃喃。
“老爷……”小妾哭着,往他身边缩,“咋办啊……”
“咋办。”他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咋办。等死呗。”
他从床上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