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名字——王远。再捡一枚:陈玉书。再一枚:赵铭、孙小婵。
“名字封在珠子里,当阵材用。”灵豆的声音冷得发颤,“他报账报掉一个人,珠子里就多一个名字。二十三笔烂账,二十三个名字,一颗都没舍得扔。”
林砚把纸捻一枚一枚捡起来,用空白符纸仔细裹好,揣进怀中。
一共二十三枚。他在地上蹲了很久,把散进砖缝、滚进沟槽的也用符力挑了出来。有一枚滚到了方禾的石座脚边,他过去捡,指腹擦过新成的石座——石面温热,和别的碑座不是一个温度,像还有人坐在里面焐着。
“灵豆。”他蹲在石座前,低声说,“这些名字,一个都不能再丢。追祭那天,当着全宗门的面念出来。他记了三十年的烂账,我们一笔一笔,替他销干净。”
灵豆停在石人膝头,没应声。过了一会儿,它伸出小得看不见的手,在石成的指尖上轻轻碰了一下。
“阿禾,”它小声说,像怕吵着谁,“你师兄他们的账,也销了。你先在这儿坐着,碑在,你就在。”
石人没有回答。可殿外透进来的晨光落在他舒展的眉目上,石色温润,像在听。
血光里,陆怀安还没死透。
他靠在断石上,老得像一截枯木,嘴里全是血,却还在笑——笑得松松垮垮,笑到一半呛住,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他抖着手去摸袖子,摸出那方素帕,抖抖索索地按在口鼻上。
满地是血,满身是血,他到死还是见不得血,还是要捂。
“林小友……”他从帕子后面漏出声音,含混不清,“你说……我这笔账……平了没有?”
林砚走过去。
他在陆怀安面前站定,蹲下身,两指并拢,指尖凝起一道极细的符光——封脉断脉的手法,他在符堂教过弟子无数遍,教的时候拿的是木人。
“平了。”他说,“二十三笔,今夜连本带利。”
指尖点上眉心。
符光一闪即灭。陆怀安眼里那点算账算到红眼的亮,熄了。帕子从他脸上滑下来,掉在散了一地的算盘珠子中间。他到死都笑着,只是那笑里什么都没有了,像一本核完了销、再不必翻开的旧账簿。
林砚站起身。
他的手很稳,呼吸也稳。可他心里有一寸地方,冷静地注意到了这份稳——像在注意别人的手。寒潭水下那一回之后,他对自己发过誓:哪天取人性命,心里若连一点波纹都没有,就停下来,回头看看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
此刻波纹还有。胃里没翻,心里翻了一下,不大,像鱼在深水底下摆了一次尾。
还在。他把这个“还在”记住了。
“林砚。”灵豆轻声唤他。
“嗯。”
“上面。”
他抬头。竖井上方,金白色的光正顺着岩层大股大股地漫开,碑鸣一声比一声舒展,像八口绷了一整夜的钟,终于齐齐松了弦。井底残余的血光缩成几缕暗红的丝,被金光一照,嘶嘶地化进石缝里,再也聚不起来。
血眼那声压了整夜的低吼,在极深的地方不甘地沉了下去,沉回封印里。
“锚拔了。”灵豆闭着眼,像在听一首极远的歌,“中继没了,底座换成了守印石座——他这一坐,把第七个石位坐实了,八碑的根比从前还稳一线。封印厚了,三年之期松了。”
它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根子不在这儿。血眼的本主,在京城。”
林砚把柳媚儿背起来。她烧得迷迷糊糊,锁链在他背后叮当作响,嘴里还在含混地骂,骂一句,呛一口血。楚云拄着剑走过来,剑修半边身子都是血,眼神倒还清着,弯腰替他把散落在地的算盘珠残壳一颗颗踢拢。
“名字都带走?”楚云问。
“都带走。”林砚拍了拍怀里那包符纸,“有名有姓,不能再烂在账房手里。上去,追祭。”
三人沿着竖井往上爬。爬到一半,上头的天光先下来了——是青白色的晨光,混着八碑金白色的余辉,把井壁照得透亮。血光退尽的石缝里,有几根极细的草芽,不知什么时候从石面上探了头。
楚云落在最后,爬到十丈处忽然停了一下。他回头望了一眼井底——血光散尽,石室四壁的沟槽里落着一层暗红色的烬,方禾坐过的那片石地上,血锈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原岩,岩面上四个字泛着微光。
第四个字,不知什么时候补全了。
碑在人在。四个字整整齐齐,一笔不多,一笔不少。楚云看了两息,什么也没说,提剑接着往上爬。
——
地宫大殿里,第八碑静静矗立。
碑座最下方,多了一尊石人。盘膝而坐,双手在膝上结印,抱炉,立碑。石成的少年眉目舒展,面朝大殿门外,像在替谁守着一个等了一千年的天亮。其余六尊石像的手诀都朝着碑心,唯有他这一尊,朝着外面,朝着山门,朝着人间。
林砚把柳媚儿交给赶下来接应的丹堂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