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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天,凌晨零点四十。
雨还是那么大。
不大不小,从晚上八点起就是这个样子,落在人身上不疼,落在水泥地上有声音。
院子里那盏灯底下,水已经积起来了。
积在东南角那一片,因为那儿地低。站在那一片的人,鞋里全是水。
零点五十,第四排有动静。
一个人从队里出来了。
他从第四排往前走,绕过第三排,绕过第二排,走到第一排陈九斤旁边。
隋满堂。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色的褂子,褂子吸了水,颜色更深,肩膀那一块贴在身上。
他五十来岁,头发湿了以后往两边分开,露出发际线往后退的那一片。
“九斤。”
“隋哥。”
隋满堂站在他旁边,没有立刻说下面那句。
他往身后看了一眼。
六排人。
“我有一样事。”
“您说。”
“我要带一部分人回楼里。”
陈九斤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地。
“多少人。”
“十九个。”
“哪十九个。”
隋满堂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他的手在雨里张开,五指头分着。
“我管人。”他说。
“这栋楼四百零八个人,谁哪年进来的、谁哪个月病过、谁上个月发过烧、谁腿上有旧伤,我这儿都有数。”
“医务室那二十一个你留下了,那是有记录的。”
“可有一样你不知道。”
“说。”
“五十岁往上的,我们楼有十一个。”
“这十一个里头,有四个去年冬天躺过。”
“还有八个,医务室那本上没有名字,可我知道他们身上有什么。”
“三层有一个,去年在机房坐着晕过一回,没报。”
“二层有两个,是从别的地方转过来的,来的时候身上就有伤,也没报。”
“一层有五个。”
“十一加八,十九个。”
雨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这十九个人今天晚上再站四个钟头,”隋满堂说,“会有人倒。”
“不是站不住那种倒。”
“是倒了以后,明天早上起不来那种。”
陈九斤站在雨里。
他没有说话。
隋满堂看着他。
“九斤,我知道你今天下午说的那一样。”
“一栋楼有没有事,看它齐不齐。”
“我懂。”
“可齐这一样,是给外头看的。”
“这十九个人是我们自己的。”
“我在这栋楼四年。四年里我什么本事也没有,我就有这一样——我知道谁是谁。”
“今天晚上要是这十九个人里倒了两个,往后我这本名册上少两行。”
“少两行,就是少两个人。”
“少两个人换一个齐字,我算不过来。”
零点五十五。
陈九斤把手伸进怀里。
他把本子掏出来。
他背过身去挡着雨,把本子翻开,翻到今天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三行字,是下午四点写的。
医务室二十一人未出,名单另附,我担。
机房当班十七人未出,照常上工,我担。
他把笔拧开。
“隋哥。”
“嗯。”
“那十九个名字,您念给我。”
“我写在这儿。”
“跟前头那两行写在一块儿。”
“我担。”
隋满堂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念。
“隋哥。”
“不行。”隋满堂说。
“怎么不行。”
“医务室那二十一个,医务室的本子上有名字,有哪天记的。”隋满堂说。
“账房要是问你,你把那本子拿出来,一行一行对得上。”
“这十九个人,本子上没有。”
“你写上去,账房问你凭什么,你怎么答。”
“我答我知道。”
“你知道,是我告诉你的。”
“那我说是隋哥告诉我的。”
“那就是我告诉你的。”隋满堂说。
“那就成了我隋满堂说十九个人不能站,你陈九斤就放了十九个人。”
“这一样账房不认。”
“这一样在账房那儿,叫一号楼自己放自己的人。”
雨落在两个人身上。
“所以我不能让你写。”隋满堂说。
“我也不能让你担。”
“今天晚上这一样,没有人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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