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
一点整。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了。
他把本子塞回怀里。
他转过身,面朝那六排人。
三百六十九个人在雨里站着。
前面三排在灯下,后面三排在暗处。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第一排前面那块空地上。
“都听我说一样。”
他没有喊。
雨声不算大,站在前面三排的能听清。
第四排开始有人往前挪,把耳朵侧过来。
后面几排的人把前面的话往后传。
“隋哥刚才跟我说了一样事。”陈九斤说。
“他管人管了四年。他手上有一本名册,也有一本在他脑子里。”
“他刚才跟我数了十九个人。”
“五十岁往上十一个。医务室没有记录、可他知道身上有旧伤的八个。”
“他说这十九个人今天晚上再站四个钟头,会有人倒。”
“他要带这十九个回楼里。”
院子里有人动了。
“我跟他说,我把这十九个名字写在纸上,我担。”
“隋哥不让我写。”
“他说得对。”
“医务室那二十一个,本子上有记录,账房问起来我拿得出来。”
“这十九个没有。”
“我写上去,那就是一号楼自己放了自己十九个人。”
“账房不认这一样。”
“所以今天晚上,这十九个人回楼里,没有人能给他们担。”
雨落在三百六十九个人身上。
“下面这一句,我说给这十九个人听。”陈九斤说。
“也说给另外三百五十个听。”
他抬起手,往一号楼门口那个方向指了一下。
那边有一道檐,檐底下是干的。
“隋哥,您把那十九个名字念出来。”
隋满堂站在他旁边。
他站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
他念了十九个名字。
一个一个念,念得很慢。
念到第七个的时候,第五排有一个人抬起了头。
念到第十四个的时候,第二排有一个人把胳膊放下了。
十九个名字念完了。
“念到名字的,”陈九斤说,“自己看着办。”
“想回的,现在从这边走。”
他往东边那条道指了指。
那条道是六排人和花坛之间留出来的一条空地,一个人宽。
“不用隋哥带,也不用我准。”
“这一样不是我准不准的事。”
“今天晚上站在这儿的,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要走的,也自己走。”
“走的人不丢人。”
“今天晚上要是有一个人明天早上起不来,那才是我们这栋楼丢人。”
他把手放下。
“要回的从这边走。”
“别踩着别人的脚。”
一点十分。
院子里没有人动。
雨落在六排人身上。
一点十二分,隋满堂动了。
他从陈九斤身边往东边那条道走。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他走到那条道口上。
他站住了。
他后头跟出来两个人。
那两个都是五十岁往上的,一个是一层的,一个是三层的。
他们跟着隋满堂走了两步。
隋满堂在道口停住的时候,他们两个也停了。
他们停在隋满堂后头,没有再往前。
雨落下来。
隋满堂站在道口。
他回过头。
他看的不是陈九斤。
他看的是那六排人。
三百六十九个人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第六排站在矮墙根底下,那儿灯照不到,只能看见一片黑影子。
黑影子没有散。
隋满堂看了大概五秒。
他把身子转回来。
他从道口往回走。
他没有走回自己原来那个位置。
他走过第四排,走过第五排,一直走到最后一排。
他在最后一排的最右边站住了。
那儿是东南角,地低,积水最深。
那儿也是灯照不到的地方。
跟着他出来那两个人,一个跟到第五排站住了,一个走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一点二十。
雨大了一点。
一点四十,雨又大了一点。
到两点,雨已经不是晚上那个样子了。
落在地上有溅起来的水花,落在人肩膀上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