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
那是第六师团,说到底也是老牌常设师团。
谷寿夫的兵不是新兵,被按着打了一早晨,已经醒过神来了。
机枪在高处压,掷弹筒从沟里瞄,山炮绕到反斜面轰。
韦云松的阵地太窄,只能点射,不能把火力全漏出去。
要不是占了地利,根本不可能打成这个样子。
现在四十八军要做的,不只是守住山,还要像一张狗皮膏药一样把第六师团黏在这片山坳里。
他的参谋长站在旁边,也朝山下看了一阵。
两人都没说话。风从西北方向吹上来,带着火和尸体的味道。
几棵松树被炮弹削去了头,像一根根斜插着的木桩。他们身后,担架队正把伤员往反斜面抬。
有人叫,有人哭,更多的人咬着牙不出声。
"陆司令的意思,是让咱们用桂军换时间。"参谋长轻声说。
韦云松没回头,低低"嗯"了一声。他清楚得很。
参谋长又说:"咱们眼下还能顶,可再顶几个钟头,怕是要把口袋里的护卫都抽上去了。"
韦云松说:"我和你想的一样。"
话说到这儿,两个人都沉默了。
天已经大亮,山下的火线看得更清楚。
日军的冲锋队形一拨一拨地往上拱,被机枪削下去,又在山脚重新整队。那架势,像潮水一遍一遍地拍石头。
石头现在还没裂,可谁也说不准,再拍多少遍,石头会从哪条纹里先崩开。
这一夜,四十八军是咬着牙熬过来的。
后半夜刚接火那阵,第六师团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两个大队压在公路上抬不起头。
可天没亮,谷寿夫的兵就醒过神了。
这个师团个个是老兵,挨了打就地组织反击。
掷弹筒从沟里一颗接一颗地往山上吊,机枪阵地被他们标了三个,天亮前那三个机枪位全被砸掉了。
有一个连的阵地,夜里被日军摸上去拼了刺刀,天亮时清点,阵地上只剩一个半死不活的班长,手里攥着一颗没拉弦的手榴弹。
这样的损失,四十八军耗不起。
可韦云松下令,谁也不许把阵地往回收。
他知道,人一退,势就没了。山一让,第六师团就真的活了。
"山炮团还剩多少炮弹?"韦云松问。
参谋长翻了翻手里的本子:"昨天打了一天,夜里又打了一气,剩下的省着用,还够打两轮。"
"两轮。"韦云松重复了一遍,没再说话。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底。桂林出来的这些炮,是德公一块大洋一块大洋攒出来的。
现在,每一发炮弹都得打出三个人的命来,才不算亏。
参谋长忽然又开了口。
"军座,现在国家到了这种时候,最高统帅远走武汉,整个南京战场上,咱们桂军可代表着德公啊。"
韦云松身子微微一僵。
参谋长接着说:"要是咱们四十八军能在这里配合二零六师歼灭一个日军师团,这头功就是桂军的。到时候传出去,谁敢说桂军羸弱?德公跟常周泰要枪要炮,底气也足一些。"
韦云松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山下的火线,看了很久。
参谋长说得对。
他们四十八军此时此刻,就是代表着德公的面子。广西的子弟兵,从南边一路打上来,打的什么?
打的就是这口气。淞沪、当涂、句容,桂军处处卖命,处处听人调度,可到头来,谁会记得?
可要是今天,牛首山下真的报销了谷寿夫的第六师团,那就不是卖命了。
那是桂军自己挣回来的名分,是德公手里的一张王牌。
他韦云松对不起谁,也不能对不起德公的期望。
他还记得队伍从广西出发那天,德公在桂林城头给部队送行。
十几万桂军,穿着灰军装,一队一队从城下走过。德公站在城楼上,一句话没说,只把手举起来,行了个长长的军礼。
那天的太阳很大,韦云松骑在马上回头,看见德公的影子印在城墙上,一动不动。
当时他没觉得什么。
如今仗打到这个份上,他才咂摸出那个军礼的分量:
德公把他攒了半辈子的家当,全交给他们这些人带出来了。带出来的,就得带回去。
要是回不去,也得死出个样子来,死出桂军的威名来。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滚过去,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他抬起头时,眼里那两团火,烧得更旺了。
"干了!"韦云松猛地一拍观察所的土墙,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老子豁出去了,也要给咱们桂军争这一口气!"
他转过身,眼睛里头像烧着两团火。
参谋长望着他,明白军座已经下了决心。
可韦云松到底是韦云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