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
第一军从土桥撤了,这不是什么光鲜事。
"军座放心。"周志道说,"这封电报我发。往后有人问起来——"
胡宗南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拍得很重。
李文摸到祠堂的时候,周志道刚从军部回来。
李文从西边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发白。
他没有带副官,只和两个卫兵沿着镇外一条被炸得七高八低的小路往北摸。
路边的土被炮弹翻过几遍,踩上去松松垮垮,像踩在一堆碎棉絮上。他是来找周志道商量撤退路线的。
他的七十八师还剩下三千多号人。
要是再不走,天一大亮,日军从侧翼一封,北边就彻底死了。
周志道在镇北一座塌了半边的祠堂里。
见李文进来,周志道站起来行了个礼。李文拉了把破椅子坐下,开门见山:"军座松口了。今晚必须走。我来跟你商量路。"
周志道说:"我知道。电报我已经发了。"
李文点点头,说:"五十一师说是已经在路上,可这路有多远,路上有没有鬼子,谁都说不准。我估摸着,他们大概率是到不了了。只盼咱们撤的时候,他们能在外头托一托底,别让鬼子追得太快。"
周志道一拳捶在柱子上:"托不托底,先得走得出去。我手上还有几个能打的连。走的时候,我这个旅断后。你们第一军是主力,不能最后还让师长带着卫队走最后。"
李文看他,半晌说:"你能断后,有命回来,胡长官会记你一辈子。"
周志道没应声,只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南京中央银行地下指挥所里,陆诚正和几个参谋看刚刚送来的江北情报。
第三师团过了江的兵,脚印一路往西,压得人心里发沉。他看了两页,眉头就没松开过。
这时赵德明把周志道的电报传给他,他接过来,只扫了一眼,脸上反而平了。
看完以后,他把纸按在桌上,好一会儿才说:"土桥到头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
可坐在对面的一个参谋分明看见,他的肩在灯下微微沉了一下。
陆诚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土桥还是丢了。
可消息真的传来,他还是觉得可惜。
五天的血,五天的人命,最后换来的只是"土桥沦陷"四个字。
没有好的战绩,不然胡宗南就会报上来了。
要不是罗卓颍的第十八集团军在江阴撤得太慢,到句容之后整补又费了那么些天,他本可以早一步腾出手,从句容北面抽出一支兵去给胡宗南托底。
可等他这边刚要松一口气,一〇一师团就压到了句容。如今的句容,自己的兵掰成两半用还不够,哪里还抽得出一兵一卒去救土桥。
这笔账,算来算去,都是没得算,越想越堵得慌。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的地图。土桥那个位置,参谋刚刚用蓝笔画了个叉。他盯了那叉好一会儿,才对赵德明说:"你盯着点第一军撤出来的情况。他们到淳化之前,这口气还不能松。"
"回电。"陆诚走到桌边,开始口述,声音短促而清楚。
"命周志道所部随第一军撤往淳化,与当地五十八师会合,依城布防。行动要快,不可恋战。"
陆诚说:"落款,落南京卫戍司令部。给胡宗南看,也给外面的部队看。第一军打到现在,没有一步是丢人的。"
参谋应声退下后,屋里静了一会儿。陆诚回到地图前,又看了几眼,忽然对赵德明说:"淳化那边的电话通不通?"
赵德明说:"可以,那里不是日军轰炸的重点。"
"给五十八师发个报。"陆诚说,"第一军往他们那儿去,路上接应一下"
赵德明记下,转身去安排。屋里又静下来,只剩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回电到得很快。
周志道拿着电文,一路小跑进了军部。
胡宗南正坐在墙角,听见脚步声,他才抬起头,眼里带着血丝——这五天,他没睡过一个整觉。
"军座!"周志道喊了一声,把电文递过去,"司令回电了。让咱们撤往淳化,和五十八师会合,依城布防。"
胡宗南接过电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淳化。不是新塘,是淳化。
要说不心疼自己的兵,那是假的。
撤往淳化,还能休整。
要是陆诚一句话把他们支到新塘去,鬼子还得追着他走,他都不敢想最后第一军还能剩下多少人。
陆诚懂他。这份回电,就是告诉他:这一仗,你已经打完了,体面地走。
"传令下去。"胡宗南把枪放到桌上,"照司令部的意思,今晚撤。动作要快,不许恋战。"
镇子里的撤退从傍晚开始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