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部队把能搬走的物资集中起来,不能带的重东西堆在街角,浇上油,准备临走时点火。
伤兵被抬到镇北几座破庙里,按伤势缓急排了队。
担架不够,一个担架抬两个,重伤的用棉被裹着。
医务兵把最后的药给了几个眼看活不过夜的,又对另几个说:"委屈你们了。会有人记得。"有个重伤兵听见这话,咧开嘴笑了一下,说:"记得就行。到了那头,我也跟阎王说,第一军有种。"
天黑以后,七十八师先行。
李文让一个连守在镇北口,其他人按班排序列快速通过。
队伍走到镇北口,李文回头看了一眼。火光里,土桥只剩下一片黑糊糊的轮廓。
他在这镇子里打了五天,最后能带走的,还不到半个师。
他没再看第二眼,扭过头,走进了夜色。
日军联队部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富士联队长不敢怠慢,亲自爬上联队部旁边的屋顶看了半刻钟,才在电话里向秋山少将报告:镇北有大量敌军移动,像在撤退。
秋山听完,又往上递。
打到吉住的指挥部。
吉住良辅没犹豫。土桥已经被他咬在嘴里了,现在要做的,是不让这口肉自己长腿跑掉。他直接放出了师团预备队——三十六联队。
"追兔子了"
协坂联队长领着兵从镇西南抄过去,像一把尖刀从侧面插向国军行军纵队的腰。
夜里的野地看不清路,先头中队就着镇上火光的方向小跑,鞋底踩在冻硬的土疙瘩上,咔咔地响。
协坂骑在马上,不时抬起手腕看表。
他盘算过,对方带着伤兵,走不快;他的兵空着身子跑,只要方向没错,半个钟头就能截住。
跑了半个钟头,前面的枪声就响起来了。
周志道的断后旅首先接上了火。
双方在镇外低矮的野地里撞成一团。
枪声、爆炸声连成一条线。周志道把能打的连全顶在最前面,自己蹲在一道土坎后面指挥,喊得嗓子都劈了。
他带人反冲了两次,硬是把日军的势头压下去一些。
第一次反冲,一个连上去,退下来半个;第二次,他把自己的手枪弹匣都打空了。第一师和七十八师的队伍趁着这空当,从北边一条被雨水冲出的小路迅速脱离。
三十六联队穷追不舍。
他们的先头中队已经能看见前面几道蹒跚的人影。
周志道断后的部队且战且退,每撤过一道田埂,就留下一排人打一梭子,再爬起来跑。
可就在三十六联队准备从侧翼再包一次时。
五十一师的后续部队到了。
他们昼夜赶来,赶到时,正好是三十六联队追到最后关头的当口。
协坂不清楚对方来了多少人,只看到正前方土坎上、树林边到处是枪口闪光,还有几颗炮弹在队伍两边炸开。
他犹豫了。
对面的火力明显不是零散溃兵。
夜里贸然展开,要是撞进对方的预设阵地。
他让身边参谋记下时间,命令部队暂停追击,以现有队形依托有利地形,严密监视,同时派侦察兵朝两侧迂回,摸一摸对方的底。
第一军的后队于是像漏网的鱼一样,一点点游出了土桥。
枪声渐渐远了,最后只剩下风。
土桥陷落的消息再回来时,吉住良辅正在看手下报上来的战场清点。
土桥镇上空没有月亮,只有残火。北风把灰屑刮上天,像细碎的纸钱。
吉住走到门口,望着镇子的方向。那里的火还在烧,红彤彤的一片,把半边天都映亮了。看了一会儿。
"让三十六联队回来吧。追出那么远,没意思了。仗还有得打,力气省着点用。"
窗外,夜风卷着纸灰从他面前刮过去,像谁在替土桥送行。
至此,土桥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