匙轻轻撞击的声响。
刘庆山在铁门前停下,把钥匙插进锁孔。
他拧了两下没拧动,锁芯有些生涩,他力气不够,只得把整个身体的重心压在手上,肩膀抵住门板,用力一扳——铁锁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弹开了。
他抽出铁栓,拉开门,往旁边让开一步,让钱大钧走进去。
牢房里一股霉味和冷砖头泛潮的气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钱大钧下意识屏了一下呼吸。房间不大,三面是裸露的砖墙。
正面是铁栅栏,铁栏杆上布满了橘红色的锈迹,摸一下能在手上留下一层铁锈末。
墙上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开着一扇巴掌大的小窗,用几根拇指粗的铁条封死了,只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夜光。
靠墙是一张窄木床,床板上铺着一条灰色棉被。
汤恩伯蜷在木床上,背靠着砖墙,膝盖缩到胸口,两只手抱住自己的小腿。
他的军装早就被剥去了,身上只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布衬衫,衬衫的扣子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没扣上。
头发乱成一团,粘在额头上,不知道多久没洗过,几绺发丝被脸上的泪水浸得发硬。
脸上青灰色的胡茬从下巴一直蔓延到耳根,眼窝深深地凹了下去,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丝。
他听见铁门打开的声音,本能地往墙角又缩了缩,把脸埋在两个膝盖中间,不敢看门口的人。
钱大钧走近了几步,蹲下来。
铁栅栏的影子落在汤恩伯身上,把他劈成几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汤恩伯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门口的人影,那双凹陷的眼眶里,瞳仁是混浊的,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
他盯着钱大钧看了好几秒,然后眼睛突然睁大了——不是幻觉,是真的钱大钧。
他从床上弹起来,膝盖磕在床沿的木头棱角上,整个人踉跄着扑到铁栅栏前,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手去抓钱大钧的裤腿。
没抓住,他又往前扑了一步,整个人跪倒在钱大钧脚下,双手死死地抱住了钱大钧的小腿,力气大得让钱大钧差点站不稳。
“慕尹!慕尹!”
汤恩伯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
“是你吗?是不是委员长让你来救我?求求你救我!求求你跟委员长说!我汤恩伯对党国忠心耿耿!陆诚害我!他在委员长跟前给我下了一个套!我冤枉啊!”
他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淌进嘴里,脸埋在钱大钧的裤腿上,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他整个人抖得像是风里的破纸片,手指抠着钱大钧的裤缝,指节发白,不敢松开,好像一松开面前这个人就会消失,牢门就会重新关上。
钱大钧被他这一扑吓了一跳,本能地想往后退,但汤恩伯抱得太紧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缩成一团的身体。
他当然见过汤恩伯——站在军部门口训话,军装笔挺,皮带锃亮,对着一群师长和参谋发号施令,语气里带着一个嫡系军长惯有的自信。
而现在在他脚下这具缩成一团的骨架和两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军长已经判若两人。
他蹲下身,双手托住汤恩伯的胳膊,用力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汤恩伯的胳膊细得不像一个军人的胳膊,隔着那层衬衫能摸到骨头。
“汤军长,起来。起来说话。”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汤恩伯还在哭,鼻涕和眼泪把他枯瘦的脸弄得一塌糊涂。
钱大钧嘴里那句“委员长让你出任华北前线副总指挥”在嘴边打了个转,看着汤恩伯浑身上下这副样子,看着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睛,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委员长让我来接你出去。这段时间——苦了你了。”
汤恩伯听完这句话,张大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声音都化成了断续的、破碎的嚎啕。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一个人被捂在水底下很久,突然浮出水面拼命吸气。
他的手指抓着钱大钧的手臂,抓得很紧。
钱大钧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披在汤恩伯肩上。
外套太大,滑下来了一次,他又拉了拉,把领口收紧了些。
“刘庆山。你们这儿真是秀外慧中啊!”钱大钧转过头。
刘庆山尴尬的笑了笑。
“我们绝对没有对汤军长怎么样,您知道的一个人单独关久了就是——”
“开门。”
刘庆山从连忙钥匙串上找出一把更小的钥匙,蹲下来,先把铁栅栏外侧的插销锁打开。
钱大钧半搀半扶着汤恩伯往门外走。
汤恩伯的脚步是飘的,踩在牢房地上就像踩在船甲板上,整个人一拱一拱地往前踉跄。
走到院子里,汤恩伯被夜风一吹,浑身打了一个哆嗦,脚步晃了一下,钱大钧伸手扶了一把。
他的衬衫在秋风中不停地摆动,贴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