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下游的一处江岸会面。
李神福身材魁梧,年纪已过四旬,虽然前几日刚刚吃了败仗,言行间却仍颇为沉稳。
他远远见了李业,先行礼道:
“淮南军将李神福,拜见秦王。”
李业亲自将他扶起。
“李将军不必多礼,前几日一场误会,倒叫两家军士白白折损不少。”
李神福闻言,心中不免有些腹诽。
好一个误会!
若非你亲自领兵来争江西,哪里会有这场恶战?
只是如今淮军既已败退,争这些口舌也没什么意思。
“杨公向来奉朝廷正朔,江州之事,原也只是同钟传之间的纠纷。”
李神福道。
“只是钟氏先前许下两万石军粮,如今不过交了五千,若就这样退兵,末将回去实在不好交代。”
李业听完,点了点头。
“军粮自然要算清楚,可杨使君出兵讨逆,朝廷也从未叫他来打江州。钟传既已给了五千石,余下的,还须两镇自己商议。”
李神福皱眉。
“大王是说,淮军此次出兵,竟连军粮也讨不到了?”
“李将军!”
李业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钟传是朝廷命官,杨使君也是朝廷命官。你们若有争执,可以上表请朝廷裁处。如今江州城还在,人也没死绝,难道就因为几万石粮,要把两家的兵都拼光?”
李神福一时无言。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明白,淮军此次争的根本不是什么粮草,而是江州这块地盘。
是对整个长江中游、江西北部的鄱阳湖地区控制权。
只不过这些话不能当着面说罢了。
李业见他不语,便又笑道:
“再说,李将军也是明白人。孤若真想同杨使君开战,今日便不会在这里同你喝茶了。”
说罢,亲自端起茶盏。
“杨使君北面还有朱温,孤也有一大摊子事情要料理。咱们既然已经分出了胜负,便见好就收,如何?”
李神福听到这里,终于松了口气。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江州之争虽然败了,但淮军毕竟还有数万精锐,杨行密也绝不愿意此时同长安撕破脸。
李业如今愿意将事情归结为两镇间的争执,等于给了淮南一个体面的退兵理由。
只是有些条件,仍须先说清楚。
“秦王既有此意,末将自然愿意奉命,只是淮军退兵以后,朝廷若再向东进兵……”
“孤要进兵,自有朝廷的诏令。”
李业打断了他。
“眼下孤只问李将军,江州与湖口的兵,退是不退?”
李神福顿了顿,终于答道:
“退。”
“好!”
李业大喜。
随后双方议定,淮军撤出江州辖境,不再据守湖口水寨,所掳军民、舟船交还。
朝廷则约束定江军,不追击已经撤离的淮军。
此前已经交付的五千石粮,暂且不再追究。
双方所俘军士,也在约定地点陆续交换。
如此一来,既没有叫杨行密当众认错,也没有让李业放弃已经取得的战果。
至于谁真正占了便宜,天下人自然看得明白。
临别时,李神福忽然又问了一句。
“秦王如今已取鄂州、江州,往后莫非还要继续东进?”
李业笑道:
“李将军回去告诉杨使君,孤如今忙得很,朱温还在河南,孤哪里有闲工夫同他抢几处州县?”
李神福也跟着笑了。
只是他心里很清楚,李业今日虽然愿意停兵,却绝不是因为满足于区区一座江州。
眼下江西与湖南已大半在朝廷掌握之中,长江水路又已打通,往后淮南再想插手江南,恐怕便没有这般容易了。
……
江州战事至此告一段落。
淮军撤出湖口以后,定江军立即接收各处水寨,重新修缮仓场,安排舟船通行。
第一批粮船自江州驶入鄱阳湖时,沿岸百姓纷纷出来观看。
往年从荆襄运往江西的货物,常常要经过层层盘查、转运。
如今朝廷兵船护送粮草直接南下,沿途州县自然都看得出,这片地方的局势已经不同了。
刘鄩仍留在江州,负责守住陆路,接收沿江寨堡。
许存则继续率舟师巡视湖口,防备淮军再度来犯。
李业却已经开始筹备下一步。
江西军镇虽然名义上奉唐,可各州兵赋仍掌握在钟传、危全讽等人手中。
湖南诸州也差不多。
如今外敌暂退,朝廷若想真正控制江南,便不能永远靠着大军驻扎。
军队要整编,田亩户籍也须逐步查清。
这